全都是名贵的材质,怪不得能存八百年。
铺主推过来给他。
时叙白却没接。
“您误会了。”
他眉眼一弯,和煦地笑笑:“他俩早闹掰了。这盏灯砸了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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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时叙白从铺子里出来,就这说话的功夫,门口少女却已了无踪迹。
人潮熙熙攘攘。
树叶飘飘散散。
时叙白站在窗与墙的夹角里,被散落的光切成明暗两半。他随意揪着护腕的绳,面上喜怒难辨。
忽然就想起,这辈子他们刚见面时,烛瑶也是把他一个人丢下要走了。
又是重蹈覆辙吗?又是重蹈覆辙。
妻子一不留神就会不见。
干脆锁起来。关起来。藏起来。
这样她是安全的。
也不会有什么零川行。壹川行。贰川行——
忽然听到一阵笑。
很轻。很浅。很熟悉。
时叙白猝然回头。
“絮絮!”
烛瑶坐在高高的田埂,衣裙随风飘扬,向他挥了挥手笑:“我在这儿!”
金光从她脚底往前延伸,田地慢慢复苏。牛慢慢淌过水路,农民摘了帽,欣然惊喜地一笑。
天从光里展开。
地平线长而平坦。看不清的黑影也许是白鸟。也许是海鸥。
时叙白久久没有动静。
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忽然间,他动了,快步走到她面前。
烛瑶同他解释:“八百年前,这儿没有枯田。这些农民说现在是因为缺了龙息,我就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说得很含蓄:“因为神宗手里的那批龙息,如果能分出去,田亩应该年年丰收。但他们同我说,交的龙息税不够,所以没能拿到龙息,田已经很多年不产粮了——”
额前冰凉的东西一晃。
最先垂落的是几条金灿灿的金链,她下意识吹了吹,整片额饰就往上移了。怀里同时被塞进了一盏亮闪闪的灯。
她有些不解,侧过头要问他这是什么?
剑修却一手摁住她,不要她回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说:“金胜是我想送你的。灯,是凌川行留给你的。”
他侧过头轻轻睨她眼说:“对过去的你来说,很重要吧?不是能随意丢弃的东西。”
凌川行。
灯的样式……的确是他的风格。
烛瑶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他什么时候留的?为什么啊……”
“你怎么敢问我的啊?”他笑得有点咬牙切齿,“我猜他可能想跟你表白呗。”
烛瑶怔住了。
时叙白一字都不想多说,手底用力,直接将她摁到脖颈处,像在发泄股莫名的恼火。
他绷紧下颌说:“咬吧。”
叫她拿灵息补一点方才的损耗。
“你想毁了我吗!”
烛瑶却忽然跳起来,直接将他推倒在地,揪他的耳朵,非常、非常生气:
“师德!我是有师德的!凌川行也是公认的‘世家之表’。哪可能做这种忤逆人伦事?”
时叙白就乐了。
“是是是。对不起我弄错了。”
他坐起身,挪到她旁边一本正经说:“凌川行这样高洁的正人君子,是不可能暗中仰慕你的,我就敬佩他这点。”
烛瑶这才高兴点儿。
地气暖了。
田埂上的草芽一夜间冒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掀了一下被子。农人们扛着锄头往田里走,步子不慌不忙。
烛瑶看了一会儿,摸摸怀里的灯,细腻的纹理勾起了些往事。
她忽然开口:“龙息对我来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养养就有了,对他们来说不一样。”
时叙白侧过头,安静地听她讲。
烛瑶颔了下首,说:“我是不太懂这些啊。”
“不过我以前有个弟子,刘栖嬗,不知道你们做剑修的听没听过她的名字?她以前也好厉害。但是,每年农忙时期都一定回趟家。说是‘秋播小麦,收割南稻’,大半年收成都指望这个时候了。”
那盏小灯在怀里燃着光,给她的眉眼都镀一层融融暖光。
时叙白知道怎么让她继续说下去,问她:“刘栖嬗和凌川行,谁更厉害点儿?我是指剑道。”
“刘栖嬗。”
说到这,烛瑶忽然想起时叙白的剑。
她之前总觉着,像是她在曲涧山教出来的。其实并不准确,他像她教出来的、刘栖嬗的剑。
烛瑶抱紧那盏灯,合了合眼,说:
“刘栖嬗是我的弟子里最能打的,以前总说,要自己开宗立派。只是放不下我,才迟迟不肯下山。”
一个刘栖嬗。一个凌川行。成天把她当个小孩儿一样看。
烛瑶说:“凌川行天赋高,但是后来心思不在练剑上了。所以,与权贵打交道的事,我一般就交给他了。而守山这事,就是刘栖嬗了。当年,”
她说的时候,顿了下。
“当年,如果不是刘栖嬗先死了,曲涧山也不会那么容易灭亡。”
说这些的时候,她不想一个人。
于是抱着灯。要往旁边凑。
但腰被揽住了,然后被抱起来。剑修很熟悉她的情绪,直接将她抱到腿上,轻轻拍了拍的背。
草戳在脚踝上。好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咫尺 烛瑶,你对
天灯一盏盏升起。
烛瑶想起刘栖嬗死后, 她的家人哭着将她赶出来说:“都是你的错。”
她握紧白玉灯,想以此捉住点什么。
忽然间,其中一只手被根根掰开,拽入另只手里。
烛瑶偏过头。
时叙白走在很空旷的道路中, 煞有其事:“人太多了, 万一我被冲散, 走丢了怎么办?”
东珠明月铛、金簪、各种叫不出名的精巧小件,在她动作间丁零当啷晃着。碎的。轻的。响的。
撬开了一点她心头那团沉甸甸的东西。
烛瑶低声说:“以前凌川行有段时间在齐州任职,处理不了的妖祸, 就会叫我来。后来人都不在了,我自己就没来过齐州了。现在看着,好像变化挺大。”
如果往坏的变, 也算变化的话。
烛瑶心想:能做实事的人死后,实事好像也给他们陪葬了。
她忍不住就握紧他的手说:“凌川行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对方唇一翘, 没憋住笑了:“那可未必。”
为什么未必?他又不说了。
烛瑶不喜欢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不往前走了, 站定看他。有什么东西往嗓子眼冒,她知道自己想说点什么, 张开了嘴、唇瓣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
等到时叙白回头。
她又抿紧唇,捏一捏他的指腹说:“你牵太松了。我都要没感觉你在牵我了。”
手于是就交叠得紧了。
街上满是花灯,灯影重重。偶尔也有人把灯放飞了, 灯光照出底下,猜灯谜的场景。
渐渐的, 人多了起来。甚至还有妖。
烛瑶在这之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个瘦瘦高高的青年,一身灰布衣, 左右四顾在找什么人。
——西海龙族。
她心一紧,猛地拉着时叙白到巷子里,借着墙的遮挡。
“怎么了?”他问。
烛瑶摇摇头。
只是将手里的灯给他,说:“我见到个老熟人,去打声招呼,你不要乱跑。”
灯上悄悄附着她的龙息,能知道时叙白的动向。
转身时,时叙白握住她的腕,低声问:“不要紧吗?”
烛瑶就笑:“能有什么要紧的啊?你别乱跑,不给我添乱就是最要紧的。”
来的那人,西海龙族里专负责传话的龙,他们一般都叫他孟耳朵。因为他听力好,千里就能认出人的声音,找人自然也格外方便。
但她没有向孟耳朵走,而是往反方向、绕了好几条街。
之前她支开絮絮的几回,从来就没成功过。所以,烛瑶也不指望这回能成功。仔细看,才会晓得她的步子有一定的次序。
四周起了点淡淡的雾。
那道紧随她的身形——她留在灯上的龙息,也再难以察觉。
这儿毕竟是凌川行从前任职的地方。
那时候妖祸频繁,他布了哪些阵,还有哪些可用。烛瑶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虽然比不得朝廷备案详尽。
她是真很不希望絮絮跟上来。暂时困一会,困一会儿他就好。
西海龙族实在讨厌人族。
烛瑶本来是准备转去找孟耳朵的,往前走几步,后颈忽然一阵抽痛,霎时倒吸口凉气。
她抬手果然摸到一片血,忙转身往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去。
借着昏暗的夜色,烛瑶撩起衣裙,由着尾巴从下面伸出来。只见原先布满鳞片的尾只剩一层薄皮,像被刮了鳞的鱼,只剩下血从鳞和肉的缝隙里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