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来是一本盐册子。列了长安各家的购盐量等, 密密麻麻看得人极头大。中间还夹着张纸,写了什么朝廷批了多少盐引、每引多少斤、什么价格批来的——应当是他在计算运盐的成本。
早知道是这东西,她就不特地回一趟。
烛瑶把盐册子藏回去, 拍拍平整,后颈却突然被两只手指捏住,轻轻地揉了揉。霎时, 一股酥麻的感觉贯穿整个身体。
没有鳞片遮挡的皮肉相当敏感。
她绷紧腰背,听见时叙白问:“你哪受伤了?衣襟有血。”
烛瑶不动声色弄掉他的手说:“没啊。来的路上被几个小妖抱了, 可能他们受伤沾到了吧。”
时叙白察觉到一丝不对。
烛瑶一般不会解释。尤其是这种问题, 她不该说什么:伤了伤了, 伤在你脑子上——或者是,不耐烦地看一眼。
总之不像这样。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
但他仔细看过, 她确实又没受伤,一时只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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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云山时,江流新换了一件宝蓝广袖衫,翘着个腿, 同几个貌美的小妖聊天,把人逗得笑个不停。
但一旁的房屋, 窗门都合死了,半点不透光。
时叙白了然问:“二师兄在里面呢?”
江流耸耸肩:“是啊。他说是换了新的炼油方式,比之前快多了, 谁打搅他要跟谁闹。”
说着,封死的窗被摘下一根木条,探出个眼袋乌青的青年。
他二话不说,丢出来巴掌大的瓶子,里面装着瓶半透明的油。
时叙白说:“谢谢师兄——”
音还没落完,窗又“咔哒”关回去,震起的风吹得他眯起眼。身后同时投来道难以忽视的目光。
风也吹动她胸前坠着的花戒,被妖力护着永不凋敝。
烛瑶笑眯眯的:“你好熟悉他们也。”
“那倒没有。”时叙白也从怀里掏掏掏,将一本小册子给她说,“我更熟悉你。”
册子里登记着烛瑶的生活习性。大多是他前世整理的,怕忘了,重生时就一并默写了下来。
书页哗啦翻了一下。
烛瑶就塞还给他,凑近、脑袋贴在他的胸膛,好像在听他的心跳。过一会儿,蹭了蹭。
给时叙白逗笑了,问:“干什么呢?”
她哼哼说:“我要是你的骨头就好了。”
那样就能生来熟知你了。
“二师兄找你。”
江流走来和他说,拇指指了指屋里说。
时叙白就把烛瑶从怀里提出来,跟个树袋鼠似的,一提她后颈还会触发哼哼唧唧的声音,他看着实在好笑。
把鲸油交给烛瑶,就抬脚往里走。
又忍不住回头。
少女没有看他。她微微踮起脚,伸手够住枝头那盏坠着的挂灯,
灯里的灿金缓缓流了出来,重新变成龙息,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将指尖映得莹白发亮。
她小心地将灯油倾入灯盏。
起初只是一点极细的火苗。
蓝莹莹的,像翠鸟翎羽上那一抹抖落的色。
然后那火苗颤了颤,忽然“砰”地一声蹿起来。
于是,整座山上的灯活了。
千百盏挂灯同时亮起,金色的龙息从每一盏灯里浮动、涌出,像无数条细细的金线,从枝头、檐角、石缝间朝她奔流而来。
风被搅动了,掀起她垂落的发丝,露出一截白而修长的后颈。她的轮廓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尊被注入了魂魄的玉像。
叫人想起百川归海,万物春生。
时叙白站在三步之外,忽然说不出话来。
想起她第一次来他院子里时,脸色是白的。
想起她夜里偶尔惊醒,蜷在榻角不说话,眼底空空的。
想起她有时候看着远处发呆,目光散着,像在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忽然间,他也生出点逢春的喜悦,似乎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舒展开了。
烛瑶应该是这样的。
浑身是光,被整座山供奉着,像一盏不需要点燃、自己就会亮起来的灯。
连往偏西的厢房里都轻快不少。
“二师兄?”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隐绰看到个人影。人影走到灯火底,才发现是尹风行。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还顶着二师兄的名义找他。
时叙白眼前一黑,那种喜悦荡然无存,关门的手火速转成开门。
他忙不迭退出来。尹风行皱着眉也跟出来说:“师弟——”
时叙白向她做了个手势:“师姐,等等。”
他掏出一块留影石,用灵力激活,松开后任它浮在面前。然后才说:“师姐,请讲。”
末了,轻轻补充一句:“我不想让妻子难过,师姐见谅。”
妻子前世已经流过足够多的眼泪了。
她失明的每一晚几乎都要哭,得哄好久才会好。后来,若是他出门太久,衣服沾了旁人的味道,也要哭。
时叙白想让妻子安心。这是一个丈夫的本分。
尹风行面色却极难看:“妻子?”
她说:“你可知、你可知人和妖的恋情是难能长久的!他们薄情凉淡,最后都会弃爱人而去!我们三清门,也没规矩允许同妖族相恋!”
先不说有没有这条规矩——就算有,哪条规矩管住他过?
时叙白极其奇怪,念在是师姐,于是好心提醒她:“师娘就是只花妖。”
尹风行一噎。
时叙白又说:“三清门的祖师爷也是某只大妖的徒弟,还特意留过门训,要友好对待善妖。”
尹风行无话可说,气得拂袖转身,怒恼说:“反正这事我要同师尊说,你好自为之!”
“和师尊说做什么?”
时叙白已经跟不上她的思路了:“我还没正式成亲呢,现在不需要送贺礼。”
“……”
门被“嗙”地踹开。
尹风行御剑离去,连背影都透着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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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最后一盏灯也被鲸息点燃,整座山林亮了起来,像从海底浮上来的光。然后雾气漫上来,把光吞进怀里。
山林渐渐模糊了边界,像鲸群缓缓游入深海,背上亮起一点一点的荧光。
烛瑶浑身前所未有得轻松,于是,也就很好说话。
尚未入夜,她便和时叙白去了齐州看灯。
齐州与扬州不同。扬州三步一商、五步一肆,齐州的城郭外头,却是大片大片铺开的农田。
牛慢悠悠走,云慢悠悠跑,人也是慢悠悠躺着晒太阳。
烛瑶行走其中,沐着齐州的凉风,腰背松了下来。
时叙白和她说:“齐州不单是瓷器出名,各种饰品都极其出众。每年,都要往宫里进贡一大片。”
说到“宫里”,他又顿一下,想起通讯的玉圭在杀阵里弄断了,还没修好,也不晓得这段时间他姐有没有事找他。
……应该没有吧。他姐找他总没好事。
时叙白带着烛瑶走到一间首饰铺门口,铺子口摆了个牌,写道:百年老字号,诚信经营。
他知道烛瑶的性子,于是指指里头琳琅的货物说:
“我去买首饰。你在这儿等我?”
“行。”
烛瑶目光落在一亩半枯的稻田上,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铺子的檐下坠了一支铃。
青铜的。薄的。风一吹,人一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叙白迈过门槛。
“时姑娘!”
铺主一见他跟见了财神爷似的迎过来,笑说:“您叫我们打的金缕珠华胜给您造好了嘞!”
华胜就是姑娘家常配的额饰。
前世烛瑶就爱戴,风大时,合着浪声一起响。致使他现在看着,她额前空着总觉得极其不习惯。
所以趁着上回去齐州,他替她打了份华胜。
时叙白依照先前说好的,付酬劳。
忽然听见铺主“咦”一声。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画像,对着门外烛瑶比来比去,嘟嘟囔囔说“错不了的,后辈也能长这么像呢”。
然后问他:“那姑娘和您一道是不是?我这有件祖上传的物什得给她。”
画像摊在桌面。
熟悉的淡水墨画风,简简单单几笔勾勒了少女的模样。
“百年前的事了,我祖上说有人找他用制首饰的法子去打一盏灯,说是要送人。后来,却只留了一幅画,让我们等她来拿时给她就好。可惜一直没人来,老祖宗就叫我们拿着画像等。”
铺主指了指门口“诚信经营”的牌子说:“做生意最要的就是个口碑。”
……凌川行。
时叙白展开个笑意,附和他说“是”,牙却要咬碎了:怎么能这样阴魂不散呢?
“您稍等。”
铺主从后房出来,手里拿着盏巴掌大的灯,与他从前在宫里见过的极似。
银丝拧成灯骨,灯壁是金箔镂空的花枝缠枝纹,被白玉灯底托起。光透过微微泛黄的玉质,照清里头浅浅的云絮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