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他眼睛一下亮了,弯成两道月牙,眉梢都快飞到鬓里去说:
“我师尊肯定会特别高兴。从前我们成亲——我是说,认识的时候,他就特别想见你,一直没有机会。”
烛瑶也有点高兴。
因为她总算收获了某种想要的答案。
所以她被抱起来放到桌上,腰带被他无意间勾到,松开了,裙子松垮垮地挂着也没吭声。
但絮絮注意到了,垂睫很快给她系了个漂亮的结,时下姑娘家最流行的那种——烛瑶又想起了萤萤。
她脸一下就垮了。
戳戳他的脸,把他的笑也弄垮了说:“你怎么这么熟练呢?”
时叙白“啊”了一声,松开她的腰带,自然接道:
“我爹总是会给我娘系腰带。世家里聚会,免不了会在意这些,我娘就要他必须绑时下最流行的,这样才能不被看扁了去。”
说这话时,时叙白顿了一下,恍惚一瞬:
他照顾烛瑶的方式,大多来源于他父亲照顾母亲的方式。
那是他的家。
时叙白低头看着自己刚系好的那个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烛瑶从不是什么年少理想。
——那种东西,他离了也无所谓。
可烛瑶走了,他会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反复复困惑:
怎么会就变成这样了呢?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不管他有多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烛瑶看到的画面其实是前世的记忆,但是这个时候她不知道。她以为是时叙白对她的印象,通过欲仙蛊,生成了相关的画面。
第34章 侠 相顾无言。
他凑得这样近, 烛瑶的视线不自觉就上移。
越过他微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落在他鬓边——那里别着一颗金珠。
小小的,嵌在乌发里,金光闪闪。
同她在他意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烛瑶目光停在其中一颗上, 抬手指了指说:“絮絮, 你这个好像有点黑了。”
“诶, ”
絮絮从发间摘下这颗,两指用力,剥落外面一层金箔, 露出其中微黑的菩提金珠。
“是不是,”
烛瑶顿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想象出来的自己:“如果有人欠人情, 能用来叫他们偿还?”
时叙白“嗯”了一声,将发黑的那颗递到她眼前, 说:“上面的名字就是。”
身份信息都标注详细了。
“我当初在西海没注意, 让海水把它泡成这样了。”
时叙白说着, 动作随意地捻了捻那颗菩提珠:“后来,就镀了层金箔在外。没想到——”
他忽然顿住。
“怎么了?”烛瑶注意到他神情不对。
时叙白没有回答。只是又摘下一颗金珠, 捏开了,里头果然也是一颗菩提珠。
再摘一颗,再捏开了,也是——
“……没事, ”
时叙白摇摇头,握紧那几颗菩提金珠:“就没想到, 我这些金珠里面竟然都是菩提金珠。”
他记得这些是烛瑶前世给他的。
要他在她死后,需要帮忙,就去找这些人。
这些金珠……怎么能带到这辈子呢?
/
时叙白一颗颗将菩提珠包好, 重新别回了发间。烛瑶也坐在旁系腰带。
他投来视线问:“你要出门?”
烛瑶应一声,心里还惦念着孟耳朵,以及他们能从“朝廷里得来的风声”。
税制改革这样的大事,肯定得位高权重。
她要去看看,又不想告诉时叙白龙族的事,正思索着找个理由应付他——
江流的讯息就来了,叫时叙白去帮忙。
正和她意,烛瑶不想他问她的事,就也没问他的去向,只热情挥手说:
“去吧!”
剑修的唇立刻抿起。
往前走了几步路,到门口了,忽然又折回来。
烛瑶不明所以:“你忘记拿——”
他说:“跟我说再见。”
“……?”
烛瑶伸手探他的额:“你烧糊涂了?烧糊涂就去找医修,我怎么给你治?”
时叙白不吭声,倒瞧着有点委屈的意味。
好吧。
烛瑶说:“再见。”
他立刻扬眉,和她说:“再见。”连出去的背影都显得神清气爽。
烛瑶摇摇头,记得自己上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爹出门挣钱时大早上把娘喊起来要道别。
弄不懂时叙白从哪养成的习惯。
/
烛瑶化作原形,隐匿在云层中往长安飞,一瞬千里。
风从耳侧呼呼而过。
庞大的金銮殿在城池的围绕中若隐若现,如同吞人的巨兽。殿内,从地板到天顶雕满了金龙。
烛瑶摇身一变,堂皇融入壁画里,不动声色移到百官列处。
西海龙族睚眦必报,因为龙息税躲藏了那么多年。如今,入朝为官,不可能真当个闲云野鹤。
朝会正巧行至中段。
“臣,有本奏。”
崔侑忽然出列,笏板一举说:“臣请——废龙息税。”
果真跟时叙白说的一样。
殿内一片寂静。
角落里站着的红衣老者微微一笑,鹤发童颜。
烛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是孟老——她从前的师父。最最讨厌与人打交道的龙。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在朝廷里。
孟老如有所察地扭头,烛瑶忙忙收回视线。
朝中,各方视线都压在崔侑身上。
崔侑却挺直腰板,如青松般不屈不折:“龙息税一日不废,百姓一日不安,国之兴盛也一日难成!”
近来与他极不对付的江择玉,竟然也说:
“臣附议,臣负责捉拿逃龙,却发现,沿途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究其根源就是这龙息。”
户部的刘侍郎不赞同:“二位大人此言差矣。”
“龙息税乃神宗所定,年年充盈国库,这些钱博陵崔氏要补吗?”
他捋着山羊胡,笑里藏刀:
“江大人说的怨声载道,到底是百姓怨税,还是怨崔、江二位大人办事不利?”
殿内一片低低的笑声。
崔侑也跟着笑。
江择玉却是变了脸色,指着他就骂:“你个泼皮老头指谁骂谁呢?”
于是,朝廷展开新一轮骂战。
从唇枪舌战变成对骂扭打,又变成互抖黑料。一圈骂完,朝廷百官竟没一个是干干净净的。
江瞑枢高坐龙椅,从头到尾笑而不语。
等终于有人打得头破血流,上了御医,他这才说:“爱卿们真是给朕上了好精彩的一出戏。百戏班都弗如甚远啊。”
场面一下寂静了。
忽然间,有一人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计。”
太子江宁山扫一眼刘侍郎,又扫一眼江择玉,最后冷冷凝着崔侑说:
“诸位大人说的都在理,那不若就——废龙息税,但加征盐税十倍,叫那些奢.淫无度的富商将腹里的油水全吐出来。”
十、十倍……
烛瑶都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时家每年交的税都占国税六分之一了,还要翻十倍……怪不得絮絮会问她,变成穷光蛋怎么办?
短暂的寂静后。
朝廷也爆发轩然大波。
江宁山充耳不闻,依旧说完一大批富商的名——幸好时家不在其中。
烛瑶看向孟老,果然见他同太子对视,得意一笑。
她想起絮絮问话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了。不能真让絮絮做穷光蛋呀。
/
于是,烛瑶盯中了宋不出。
江宁山点名的富商之一,在淮扬,人送外号宋不出。说是进了他手里的钱,就绝不可能再流出来。
他不单是贩盐,名下还经营着多间酒肆。
“小二,来一碗新酿。”
烛瑶放了五文钱,指着他门口的牌子确认说:“官府新酿,假一赔十?”
旁边的船夫也凑上来,赤着脚,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了又数,才用衣角擦净,小心翼翼地放了五文钱在柜台上。
也是要一碗酒。
“客官放心好了。我们做诚信生意呢。”
小二端了酒来。
烛瑶只看一眼,就晓得是劣酒里掺了石灰。抿了一口,果然烧心得难受。
船夫却是大口灌的。
第一口下去,他脸色就变了。低头看着碗里浊浊的酒液,又抬头看看小二,像还在确认是不是自己尝错了。
然后猛地拍桌:
“狗娘养的黑心货!老子起早贪黑挣这么几个子儿,你就拿这个糊弄老子?退钱,不然老子店都给你——”
话还没说完,店里的侍从已经架住他两边胳膊提起来。
“退钱!你们退钱——”
他被拖着往外走,脚在泥地上蹬出一道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