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叉着腰,居高临下说:
“官酿就是如此。你要觉得不对,去京兆府告御用的‘法曲’不纯啊?”
船夫怒而挣扎,却扛不住他们的铁腕。
正要被拖出门时,忽然一支筷子横飞而来,打在其中一人手背上。只听“哎哟”一声,那人立刻松了手。
船夫挣出来,踉跄两步,顺着筷子的来路望过去。
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侧过头,指了指船夫,认认真真说:
“你们这酒的确不行。要赔我和他五十文钱。”
她上身鹅黄半臂,下身红蓝间色裙,在扬州一众襦裙里格格不入。一个照面,小二也心里有数,晓得她不是权贵人家,也不是本地人。
旁边几个原本闲聊的大汉齐刷刷站起来,冷着脸往她这边走。
刚才还攥着拳头喊退钱的船夫,一看见这阵仗,脸色变了。他低下头,从人缝里缩出去,几步就消失在街角。
周围的食客也纷纷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看见。
烛瑶一个人站在那张桌子前面。对面是几个越走越近的大汉,身后是空荡荡的板凳和跑光了的人群。
“现在出门去,我们还可当这事没发生。你问问扬州谁说了算。”
小二的身影被日光拖得很长。
烛瑶放下酒碗,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哎哟!”
“你们几个,快给我拦着她啊!怎么被一个小姑娘掀翻了……”
“你……哎哟……我也是听命行事啊……都是宋不出,是宋不出……你找他去……就在崇儒坊……”
一阵乒铃乓啷响声后,里头动静逐渐微弱。
——当然是放心,你们确实是坏人啦。
少女提着红蓝间色裙优雅离开了酒肆。酒肆里,躺着一群大汉,掌柜的脸上还被用金灿灿的龙息写着:
“我活该,不该坑钱。”
做完这事后,烛瑶一瞬都没停留,就向着宋不出的位置去。
她想得也简单,这加税的理由,是富商横征暴敛。那只要没有这些黑心商,不就不能加税了么?
絮絮就不用担心变穷光蛋了。
路口一拐,便到了崇儒坊宋府的后门。再远点,就到了时府,所以烛瑶格外当心着不要弄大动静。
三两小厮守在宋府门口,倦怠地打哈欠。
旁边的墙空无一人。
烛瑶尾巴一挂,借力把整个人都送进了宋府,对着掌柜说的位置很快找到了北向的书房。
“你在这呀!那我来找你啦。”
烛瑶眉开眼笑,哼着小曲儿快步穿过插满竹的石径,往反方向走。
——其实她也不确定一个宋不出没了,有没有用。但总归得对其他“宋不出”有点警醒作用吧?
哒。哒。哒。
每一下步子都响亮轻快。
很快,这对面廊道里有间窗猛然掀开,爆发不满的斥责:
“说了算账时都离我的房间远点——”
话语戛然而止。
宋不出瞳孔骤缩,惊愕和那个巨大的龙首打了个照面。
他张大嘴,尖叫几乎蹦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发出声,一团白雾从龙的巨口中呼出,从他头顶猛扎而入。
宋不出脸涨得通红,猛然去抓自己的脖子,像被只手扼住咽喉。
龙打了个饱嗝。
喷出团火。
冷眼旁观他瘫软在地。
在宋不出的脑海里,此刻就梦见自己被龙一根根抽筋扒皮,说要是再行这等下三滥的事情,定会遭天谴的。
醒来后,院子空无一人。
宋不出还是抹了抹额头的汗,厉声唤:“来人!”
他第一时间爬向床下暗格,摸出一匣子银票,一张张数清了,这才擦去额头的汗,扭头同赶来的小厮怒说:
“请慧远大师来我府上,然后布粥赈灾——还有,我们那几间铺子,都叫他们诚信经营——别问那么多了!去!从前拖的那些薪酬都赶紧结了!”
烛瑶闻言,笑眯眯地弯了弯眉眼。
一晃身。
树叶飘落,枝叶间哪还有少女的身形呢?
/
宋府旁就是西市。
烛瑶回去时,经过一条盐坊,两侧不少商家都在指使着侍从收拾行囊。
烛瑶以为出了什么事,生怕殃及絮絮,忙拦了一人说:
“爷爷,这儿是怎么了?我来这投奔亲属,寻到了他的住处,房屋里空无一人……是有什么税制改革吗?”
“你家也是盐商吧?”
老者了然,指了指与幽州接壤的山峦说:
“今早,时老爷贴了一张告示,说走那儿贩盐能免税。我们就都赶紧叫人收拾点试试了——商机不等人啊。又便宜不占是傻子。”
时老爷指时叙白的爹,烛瑶没记错的话,是目前淮扬盐商的总商,盐商里的皇帝嘛。
只是……
烛瑶抬起头,山绿得发黑。仅有山顶一小点被日光照得金光。
她心下纳闷,这片山从前就住满恶妖,一个顶一个的烦人。都是些亡命之徒,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尽,现在竟然都
朝廷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烛瑶一时竟担心起时老爷被误导了,往曲涧山的脚顺势一拐,要去探探究竟,没成想在靠近曲涧山的一侧山路口遇见了絮絮。
她有点诧异,说:“江流的家……不是在齐州和淮扬的交界处么?”
去时家,才走这儿。
时叙白含糊其辞应说:“师兄搬家了。”
又替她拂去裙角灰尘,问:“你不是下山散步了么?怎么到扬州了?”
这下轮到烛瑶含糊其辞了。
她说:“迷路了。”
顺手替他拢好发间金珠。
于是,两人各怀鬼胎。
“龙大人吃了吗?”
“还没呢……”
“那我来弄。葱爆乌贼可以吗?”
“嗯……”
相顾无言。唯有问饭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清门 是什么关系
一炷香后, 葱爆乌贼端了上来。
乌贼切成十字花刀,受热后卷成一团白花花的球,堆在葱丝间。
烛瑶夹了一个,送到嘴里。
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炸开。
她“呀”一声, 心想:就是把絮絮炒来吃, 也不过这味道了吧?
“时絮絮, ”
烛瑶咬住筷子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时老爷说幽州要开盐路, 当真有这么回事么?那儿不全是恶妖。”
太好吃啦——她忍不住扭过头,对着空地喷一小团火。
时叙白被逗笑了。
他拣出乌贼,放到她碗里说:“是有这么回事。朝廷的安排, 说是幽州外围的恶妖清干净了。”
烛瑶不疑有他,没再多问。
吃完后, 烛瑶回到自己房里, 写出江宁山点名的那些黑心盐商, 宋不出只是其中之一。
酒肆生意做得最大的那个。
烛瑶知道,要想叫朝廷明白盐商都洗心革面了, 从而撤除加税的决定,只能从各行的龙头老大下手。
于是,她盯中的下个目标,绰号“老鼠”。
说是最喜食鼠肉。
——啊?
烛瑶看了几遍, 确认她写的是这几个字。
据说,老鼠是盐商, 但真正叫他在药行一战成名的止痛药“老鼠散”,正是他在看见老鼠断腿脱逃时得出的灵感。
人服用了这味药,哪怕四肢被砍断, 都毫无痛觉,因此颇受修士青睐。
……三清门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江宁山说这药能使人发狂,老鼠却瞒而不报,继续赚钱。
“絮絮,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烛瑶倏忽拍开隔壁的门,说:“今天带我去三清门吧。”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鎏金腰带上,金线一闪一闪的。
“帮我系一下。”
时叙白听了声,就极顺手地把腰带递给她说:“勾散了,懒得系。”
“……”
反应过来时,烛瑶已经走到他身边。两只手绕过他的腰,正想着要给他打什么样的结时——
时叙白也正好回头。
他习惯性地低头,吻在她的发顶,嗓音黏黏糊糊的:“谢谢嘛。”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
时叙白最先回过神。
他猛地扯过她手里的腰带,连着退了三四步,后背差点都撞上桌沿:“你怎么离我这么近啊?”
他单手挡脸,别过头:“弄得像我要吻你似的,太奇怪了……”
指缝间透出来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
你不就是想吻吗?
烛瑶心想,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尖,好心地不戳穿他:“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没有诶。”
“那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