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你的影子还有几步才到我这。”
“……”
烛瑶由衷问:“你是不是吃多了云山的盐啊?闲的。”
她又讲了一遍。叫他带她去三清门。
“为什么要今天去呀,”时叙白一开始没答应,“师尊还没给你整好住所也。”
“因为我想。”
看过那么多他脑子里的画面,烛瑶已经学会了,知道他想她怎么拿捏他。
她往他怀里钻,逗小狗似的挠挠他下颌说:“这个理由成不成呀,好絮絮?”
他被弄笑了,说了句:“成成成。”
就开始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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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就借助齐州的阵法,到了三清门的藏剑峰。
放眼望去,从南到东揽进四时景,青色的春树、金桂,还有开着的腊梅。雾气从树根蒸腾,衬得整座山如仙境般。
时叙白领着她往正对的小院走:
“三清门的剑修多,清院子给你需要些时间。你只能先住我这儿了——喏,这些都是空房,你挑喜欢的住就成。”
回廊两侧有河淌过,金鳞在浅水里一摆一摆的,和柳梢垂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动。
烛瑶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袖。
时叙白回过头。
她抬起手,袖子上滑,露出底下一条两指长的血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时叙白猛地抓住她的腕:“这手是你的吗?现在才吭声。”
近看了,才注意到那伤口边缘太整齐,不像剑伤,或者石子一类的擦伤,倒像……
他垂下眼,目光撇过烛瑶的指甲,记得龙有着好锐利的爪牙,却还是嗓音轻轻地哄:
“怎么弄的啊?”
治愈术落下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烛瑶泪眼婆娑说:“不记得了。好痛……”
这叫时叙白犯了愁。
他扯开衣襟,直截了当:“来。”
欲仙蛊是龙族的止痛药。最开始她就是这样的。
“对这种小伤没用的。”
烛瑶推开他:“我真的好痛,你有没有其他的药粉啊?”
末了,又泪汪汪说:“这都做不到,你干脆把我丢掉好了嘛。”
如果,止痛药当真滥用,那么三清门也应当如此。她得通过自己受伤,亲自判断一次,才不至于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人”。
絮絮不会在这种事拒绝她。
脚步声也渐远。
烛瑶打着哈欠,屈指随意弹掉了拇指盖里的血块,那是方才变了利爪、弄伤自己时留下的。
水流声在一人的院里格外清晰。
烛瑶记得,她从前安排给徒弟的院落同时叙白的这个就很像,水、柳、山、院、鱼,连回廊的材质纹路都一模一样。
世上竟然真有这么巧的事。
烛瑶坐在台阶上,回过头,似乎还能听见檀木地被踩得“吱呀”响,然后她就得非常烦闷地揉揉太阳穴和自己弟子说:
你们能不能老实点啊?吵死了。
但回神时,原来已经是八百年后了啊。
“絮絮。”
烛瑶看见时叙白回来,竭力叫自己不缅怀过去,起身去接他的药瓶,话出口时却换了调子:
“藏剑峰有多少人呀?你一个人住一个院子,不会很无聊吗……”
“他就是想要一个人住呀!”
忽然间,一个扎双鬟的姑娘从他身后探出头,一双眼圆溜望来:
“你肯定想不到,小师妹入门那天,就给他同院同门十倍的租赁,又给了同意搬走的人十倍的租赁钱,非要独享个院子——通常我们都是六人一个院子嘛。”
她啧啧摇头:“那时我们就知道,宗门来了个冤大头。”
时叙白弹了下她的脑门:
“师姐,师尊说了,当师姐的要有个师姐的样。”
那姑娘吐了个舌头。
“你好,我是他的五师姐,梨花颂。”
她站定在烛瑶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递来一对抱在一起的小狗木偶:
“我们刚在药房遇到师妹啦,他说来帮你拿止痛药。我们就都想来探望探望你。”
……说是探望,实际是监视吧。
这样的事烛瑶见的又不少。
她对上时叙白含笑的眼,弄不懂他到底在笑什么,真想给他治一个办事不力的罪。
药呢、药呢!
她用眼神示意,他就好像变成个瞎子,怎么都领会不到。
人像雨后的春笋,噼里啪啦从他身后扎出来。
梨花颂摊开手,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他的四师兄……”
“这是六师兄……”
“这是……”
烛瑶起初还认真听着,试图将人脸和姓名对应上。然后就是只能试着,将衣服颜色和姓名对应上。
再接着,她眼里就全是迷茫,只听到一串“四五六七.八”。
“嚯,你别不好意思嘛。”
梨花颂握着木偶,把两只小狗拉开:
“我们都是剑修,惯常受伤,最晓得一个人养伤有多无聊——那伤就是越一个人待着越疼。老吃止痛药也不是事啊?走火入魔怎么办。”
她又“啪”地把小狗合在一起,递到烛瑶面前:
“这是给你的!如果你又痛了,就可以这样——合起来,假装我们任何一个人抱了你一下。”
梨花颂卧蚕一堆,绽放个毫无阴霾的笑意。
但说到最后,她却莫名笑得促狭:“当然你肯定不会缺人抱啦!”
若有若无投一眼给时叙白。
时叙白双手环胸,眼皮都不掀:“师姐,眼睛不要就捐了。”
梨花颂嘿嘿一笑。
烛瑶一句也插不进,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失笑摇头,心想:
年轻真好啊。
她接过小狗木偶,道了声谢,小心地挂在腰上问:
“刚才你说的走火入魔,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耶……”
梨花颂憨笑挠头说:“我同门在药房当值的。我听他说那晚来了个其他宗门的人,一直嚷嚷着说‘给我老鼠散’——怪吓人的哦。不过好在第二日就走了。”
再问多了,她确实一问三不知。
烛瑶没什么想问得了,正要寻个借口离开。
那群其他的六.七八九十……就兴致勃勃围上来,对着她叽里呱啦。
一会儿,说要给她变个戏法,解解闷;一会儿又说要给她讲点传奇。
还有的问她喜欢白骨么?他在院子里漂了很多漂亮的。
——什么跟什么啊!
烛瑶上次见这种闹腾场景,还是八百年前了……
那时候她怎么做来着?
忍无可忍喊凌川行,让他滚过来收拾他的师妹师弟们,不然就带着他们一起滚。
但现在,凌川行不在了。
烛瑶睫一颤,窥见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日光,却惊异于她怎么到现在才忽然发现这件事。
凌川行不在了。刘栖嬗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她脑子实在要被吵炸了,抬眼向时叙白望去,示意他:
你管管他们呀!你管管呀!别叫他们一直围着我打转。
时叙白笑了下。
俯下身,做与梨花颂低语的模样,声音却大得足够她听见:
“师姐,她胆子有点小。要是你们不够热情,好容易把她吓到的,到时晚上又要偷偷掉眼泪。”
“……”
时。叙。白。
眼见着那群人真的围上来,烛瑶好生气,真得好生气。于是,她嘴一瘪,眼一耷,眼泪就真的下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烛瑶抬手匆忙抹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啜泣说:
“我在絮絮身边,一直没吃饱饭。他总凶我,叫我专心修行,没成果就不许离山。还动不动就生闷气,心思还好难猜,有时还要讨厌他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她以前从没抱怨过。
一开始,只是想起曲涧山的那些人,装哭抱怨时,就爱说什么吃不饱睡不好水还有异味修炼好苦啊。
最后眼泪掉着掉着,又莫名丢了点真情实感进去。
“对不起,各位师兄师姐。”
时叙白推开人群,长臂一捞,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我要去道歉了,人就带走了哈。”
梨花颂很奇怪:“‘哄’就那么难说吗?它在你那不能发音了?”
“……”
时叙白:“师姐要是能把钻研字词的功夫都用在生活上,就不至于成日挂车尾,还经商赔到四处借钱。”
“时叙——师妹!”
梨花颂气得跳起来,拔剑就要上,被身边的师弟一把抱住。师弟哄说:“师姐,你可怜可怜他吧,他清修多年压抑坏了。”
“我管他呢!”
她更是气得跳脚:“我今天就是要砍他一顿叫他知道谁才是师姐!叫他在心上人面前颜面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