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瑶伸手握住那一截藤蔓:“嬗嬗。”
还没触及, 藤蔓就火急火燎地收回倒刺,像一条柔软的小蛇缠在她的腕上, 讨好地拍了拍。
她也屈腕拍了一下藤蔓的尖端,说:“先不杀好吧?我自个儿带回去杀。”
藤蔓化成灰抖落。
石壁转了个向,方才背着他们的那一面转成正面——尽管看不太出区别, 但莫名就像个双手环胸的少女,气鼓鼓地背对众人:
“没有了——没有了!解决的方法,你和师尊不是刚干完吗?还来找我做什么?我哪有我徒孙有用?”
烛瑶无可奈何“哎”了一声。
时叙白罕见她这模样,哼笑侧目。
一旁,陆景明凑到尹风行耳边嘟囔:“师祖是这个性格吗?”
尹风行说:“不许编排师祖。”
末了,她稍稍一顿,才摇头低声说:
“师祖……向来以稳重出名。据说三清门差点被恶妖踏平的那会儿,就是她一人组织反击,最终一改局势。”
——谁能想到呢?他们师祖的师尊是小师弟的道侣。
陆景明又想给时叙白比大拇指了。
好一会儿,刘栖嬗才出声说:“龙瘴对师尊来说不是大事。”
说话间,石壁下方一点点碎裂,像树脱皮。刘栖嬗顿了一下,才用藤蔓一块块捡起来,拼回去。
声音较之先前偏轻,说:
“因为,那龙瘴源自师尊你弄丢的龙丹。普通龙瘴不会对菩提道有这么大影响。”
龙瘴进了体内就相当于被污染的龙息。
尹风行听见“龙”一字,也只是侧过脑袋、轻轻睨了她一眼,不见意外。
烛瑶轻轻垂睫,想明白她在时府会突然失控,估计正是缺了龙丹,龙瘴难以被束缚,又因着是她的龙息,反倒叫整个龙息的流转都出了问题。
一时间,她长长叹了口气。
陆景明就说:“那简单。龙丹在哪,我们去找回来呗!”
“没这么简单。”
石壁左右摇晃,表示摇头。
不晓得从哪飞来一只金色的小鸟,巴掌大,歇在正对面的树上,歪过脑袋看看他们,又看看石壁。
刘栖嬗似乎笑了下。
地面拔起一根藤蔓,将小鸟勾过来,放到石壁顶端。
刘栖嬗的嗓音慢慢沉下去:
“上回,你们遇到的那些龙瘴,也是我师尊的龙丹所化。只是我在沉眠没能发现…..要想解决,其实也简单,找到强度匹配的法器就够了。”
时叙白闻言轻轻拧眉,不知想到什么,握紧衣袖。
陆景明接话极快:“那去找——”
尹风行给了他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你到底翘了多少节课?夫子讲过多少回了,龙丹是神物,普通法器难以镇压——你还敢跟我说你修行用功?”
陆景明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刘栖嬗说:
“也没那么难啦。师尊的剑就可以镇压龙丹,只是……在曲涧山灭亡后,自封入了剑境。剑境在哪,只有师尊知道。”
陆景明又要说话:“那就让小师弟去啊——”
尹风行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暴露自己的无知。但这一回,说的话却是一样的:
“能不能让小师弟去?剑境是剑自封后考验有缘剑主用的,无情道一向不怕炼心。”
时叙白轻轻垂睫,舌尖抵在后槽牙上,手紧握成拳。
“他不行。”
刘栖嬗转向时叙白说:“剑境不可能放无道心的人入境的。你们谁都可以试试,就是他绝对不行。”
宛如平地一声雷,众人哗然。
烛瑶猛地扭头:“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无情道有史以来最早结道心的吗——是我们见面前还是见面后?”
她说着,笑也不笑了,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时叙白避开她的视线,去牵她说:“因为没什么影响啊。我修为又没倒退。”
“仙途到此为止了还不算有影响?”
烛瑶一把甩开他的手,恼火说:“那要怎样才算?非得死了吗?你修行一辈子就愿意把修为定格在道心湮灭的一瞬吗?”
时叙白笑了下:“嗯。”
他拍拍她的脑袋,老气横秋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晓得了,仙途不过如此。”
凡间多好啊。
凡间有师友。有父母。有妻子。
回想起道心破灭的那日,时叙白惊异于自己竟然的的确确、没能再感受到任何遗憾。
年少多骄傲的东西,在丢失时连一点波澜都没为他带起。
他只是觉得懊恼。
懊恼自己又在关键时刻束手无策。又在关键时刻,没法替她挡住风雨,夺回那一把剑。
但时叙白还是走到妻子身前,一如既往。他挡住她整个人说:
“人世间的事谁说得准?闯剑境还是我有经验些,要实在不行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身后已经有微微的风向变动。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引力,将地面的碎石、枯枝,纷纷向后拽去。连两侧的树都被拉弯了腰,挽成一道射满的弓。
“小小年纪怎么就一把年纪了。”
少女有点不满,又带着一种长者规劝的循循善诱,说:
“应该是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才会晓得,很多事不过如此。”
时叙白猛然回头。
天色昏暗着,像是积压一场许久不落的雨。
少女站在沉沉的天色里,衣摆被风卷着扬起,似惊涛骇浪里扬起的一抹帆。
她的身后有一轮金灿灿的圆弧,探出一条又一条地金丝将她往里边车。
数道藤蔓从时叙白的身侧擦过,急切去捉她,却只能扑了个空。
“不要!不可以!”
刘栖嬗急得要掉眼泪:“师尊你不要去闯剑境!你没结道心,进剑境也很危险!而且剑随剑主,那剑境对你肯定不容易的——万一、万一死在里头……”
炼心。炼心——当然是拷问最害怕的事情啊。
烛瑶看向时叙白。
他歪了下脑袋,并不拦她,只是张开手,示意她过来抱一下。
烛瑶忍不住就扑过去了,说:“很久以前,我听过你的名字,也听过你的不辞剑。那时候我也有一把很漂亮的剑,你可能没见过,它不会比我送你的那把差。当时我一出手,十万八千里也都晓得我来了。”
“要是有机会,”她低笑一声说,“真该给你看看。”
烛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对。
时间对不上。
她有剑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但时叙白呢……时叙白今年十九。她怎么可能,年少时就因为他的不辞剑有了一把剑?
恍惚间,烛瑶感觉有什么事是她一直以来遗忘了的。
烛瑶注视那双碧灰色的眸,唇齿间又悄然泛上一股缠绕的甜腻感。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凡事一如既往做了最坏的准备。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我死了,没必要替我难过。”
烛瑶耸了耸肩,伸手戳他的脸,任由剑境将她往里扯,满不在乎地笑说:
“如果你把我们的关系当做烟火,自然能接受绚烂之后的沉寂,所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话音刚落,她就被抱住了。
和那日在云山,遇见崔侑一样的场景,少年也是义无反顾地抱住了她。他其实是好轻易地给她设了套,要她过来,然后抓住她。
时叙白含笑出声:
“你知道的,我一向无法说服你。但伟大的神龙总具有伟大的自我奉献精神,我们作为凡夫俗子,除了追随也别无他法吧?”
你敢让自己涉险。我就有办法让自己比你更危险。
烛瑶盯着他的眼睛,疑似听到了他的心声。
他明明就知道,她进这个剑境,最多是受伤出来;但道心湮灭的修士,进去就会是九死一生。
会比她更先受到一切秘境的袭击。
她很少见地听见了时叙白的祷告,穿过一片沸沸扬扬的喧闹,成为一句简简单单的:
希望她能更在乎自己。
时叙白抱住她,指尖拨开她的发,握住了她的脖子。那个瞬间,好似真的想要掐死她,叫她定格在安然无恙的一瞬间。
但他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跳动的脉搏,笑眯眯说:
“从前,我总是想,不管你闯出什么烂摊子我都能收尾。可后来,才发现这世上多的是人无能为力之事。我如今能保证的事只剩一件了——”
绝不让你抛下我。
剑境的光一点点湮灭,烛瑶竭力想用龙尾把他甩出去,他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将龙尾拨到心脏处。
叫她只能杀了他,再把他丢出去。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抱紧她,将她融入骨血里,将他的心跳刻进她的胸腔里:
“我们的关系不该像烟花,过后只剩一片湮灭的火星。我们的关系该像一粒麦子。若是落在地里死了,得在来年结出一丛丛的麦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