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不会有什么事的。下一章会讲一些前世的事,剑境只是个契机。
第53章 前世 我与你的今
鹅毛样的大雪纷纷扬扬, 空中飘着一股寒冷味儿。即使想避开,细碎的雪花也会从衣襟后落入,冻得人一个激灵。
烛瑶环顾四周,这儿就是剑境了, 一片白茫, 留不下一道足印。
她慢慢向前, 怕惊扰了剑境,害下落不明的絮絮遇险,连伞也不敢打。
不晓得走过多远, 周围的环境慢慢清晰,雪花一片片小了。
人声涌入耳朵。
“借道——借道——”
烛瑶向右侧身,避开冲来的马车, 顺势捏住了从天飘落的一片什么——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片白色的、做成铜币形状的纸钱。
她仰起头, 整个淮扬上方都是飘扬的纸钱。纸钱越过乌头门, 越过院墙, 被风吹着走远。
“爹、娘。”
身后的右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马车被四匹身形健硕的马拉着,停在黑底金字的“时府”牌匾下。马的额前挂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当卢, 映出女人通红的眼圈。
烛瑶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来。
时观澜一身白衣,从她身侧跑过,避开来搀扶的小厮,扑进府邸门口那对夫妻怀里。
三人都一身白, 眉眼依稀相似,拥在一起, 像是从地里扯出来的一团雪。
她爹娘一直在揩眼泪。
时观澜却没掉一滴泪,拍了拍他们的背,低声怒骂: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那混世小魔球添麻烦了, 不是件好事么?”
时父时母抬头瞪她。
时观澜扯了扯嘴角,伸手替他们擦掉眼泪,扶着迈过门槛,语气骤然放柔:
“阿耶阿娘,你们想想,如果时叙白还活着,看见你们这么伤心么,指不定要怎么嘲笑呢。”
……谁如果还活着?
烛瑶忽然一阵目眩,狠狠掐自己一把,冷静地说:这应当是前世的事——
或者是炼心的幻境,而已。
应当是她的须弥剑要刁难时叙白,从他记忆里挑了最无法接受的事,然后恰巧被她看见了。
烛瑶转身就走,只想找到自己的剑,然后握着剑柄,往它剑身上狠狠抽几巴掌,看看它下次还敢不敢这么不老实。
但转过身,她对上一张面无血色的脸。
少女——或者已经该说是女人了,也是一身缟素,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足尖轻得像片雪花,没能在地面留下任何痕迹。
时观澜、时父时母闻声回头。
守门的侍卫也警惕望她,手搭在腰间刀柄。
时观澜扯出个笑说:“你也是时叙白的朋友?谢谢你远道而来——”
女人摇摇头。
“我是……”
她顿了一下,垂下睫说:“时叙白的遗孀。”
她递来一枚刻着“叙白”的玉佩,避开他们的视线,低低的:“对不起。弄成这样……我也很抱歉。”
烛瑶怔住了。
这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至少她看过的。她的前世。
时父时母闻言,抿唇向她笑了一下,眼睑上移,从眼角处挤出一点泪。他们伸手来扶她的胳膊,摇摇头说:
“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他理应为此负责。我们很高兴他选择的是责任,而不是逃避。”
选择了什么?
烛瑶现在还不知道,跟着“烛瑶”迈过门槛,顺着蜿蜒的石路,从一道道竹林里走过。
个别竹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剑痕,已经初具少年的剑式了。
“这事也苦了你……”
他们说:“你要是还想另嫁人家,我们可以帮你找到更好的门楣。人死如烟散,再多纠结也没意义了。你还有大好时光。”
“烛瑶”摇摇头说:“我想看看他住的地方。”
她往天空扫了一眼,可能是说了句“神明保佑”——对烛瑶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她极可能就是说了。
因为她听见了自己的心声,只是并不那么清晰,只有几个低低的“对不起”。
烛瑶想了一下,试探地动用一些妖力。
剑境没反应。
烛瑶提息屏气,渐渐敢动作大一些。
时府匆匆来了几个白袍的男人,老远就嚷嚷说:
“遗孀?我外甥何时成的亲——你这不合规矩啊——你们这不合规矩啊!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没上玉碟的人凭什么分遗产啊?”
时观澜眉头一皱,直接抬手招了招,立刻有宫里的侍卫抬着他们走。
烛瑶化作一道银光,飞速钻入自己的眉心,终于得以听见她的心声,很平静地说: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收场,我一定会在上一次,就和他一起来见父母的。
或许是上上次。
上上上次……
烛瑶以为自己只是去取了一下龙丹。如果小妖给的信息没错,她只要处理掉那些龙瘴,就能带着龙丹回来。
然后,龙丹就能修补时叙白的金丹。
因为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所以她出门前,没有告诉时叙白,不想让他白白期待。
因为有点危险。她也的确怕自己死了,所以给他先打个预防针。
烛瑶跟着时父时母往厅里走,是真的好难过。
好难过。好难过啊……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难过。只是觉得好可惜好可惜,他们明明还有那么多时光。
她以为这就是一道保险。一个玩笑。
到时候,她回来了,带着龙丹给他,然后道个歉,哭一哭、撒个娇,时叙白一定会原谅她的。
最多就低声骂她一句:小混账。小骗子。
——她了解他的。
甚至能想到他的那种语气,恼恼的、无可奈何的,骂人总跟调情似的。
他最喜欢她了。最在乎她了。最纵容她了。
可他怎么能让她没有机会开口呢?
大厅里,一口金丝楠木棺椁正中摆置,四周围满了人。烛瑶只能站在最边上,成对着远些的江流。
他对上她的视线,扯了下唇角,礼貌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感谢她的到来。并不认识她是谁。
然后,他的目光移回棺椁,脸上没了笑,不晓得在想什么。
他身侧,尹风行、梨花颂、缈云道君……还有好多一面之缘的三清门弟子都在。没有统一的校服,表情却是如出一辙。
大多就是木木愣着,没有掉眼泪,有人甚至在说小话:
“这别是师弟整得恶作剧吧?”
“说不好呢。等会我非得去搜他的小院子,看看他留没留点线索。”
“——带上我!敢这样耍我们,我非得要他好看!”
另一侧,就站着嚎啕大哭的时家人了。
烛瑶恰恰好站在中间,像一道分割线,将两种表情分割开。有时家人注意到她,投来几道目光,均是不善的。
迎着所有人的视线,梨花颂走到棺椁前,手指轻轻触到棺椁边缘凸起的雕花。刹那间,一朵接一朵的梨花从天顶掉落。
所有人仰起头,独烛瑶视线落在地面,看着那一片梨花围着棺椁绽放。
梨花颂松开棺椁,像是春天的枝桠松开自己的花:
“你小时候,师姐就说过,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次也一样的。你成亲那会儿,不就要我下点梨花雨么?但那时我受伤了。对不住啊,现在才给你补上。”
末了,她轻轻的:
“一路走好。省得下辈子还惦记这事。”
烛瑶的视线越过棺椁,想看看他的模样,想看看他鬓边的金珠——那些不就是用来保护他的吗?
怎么还会死呢?
在一片哭声中,烛瑶听见有时家人低语说:
“这回是齐淮交界处先起的瘴气吧?时叙白用命平息了那些瘴,是替朝廷了结了一大麻烦,到时朝廷肯定得加赏,我们就趁那个时候去和官吏打个招呼。”
“我家也是。孩子上京读书的问题估计就解决了。”
时观澜听见了,侧过头,对着他们笑了笑。
那群人飞速噤声。
她提着裙子,快步走过去,抬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巴掌:“滚出去。”
那人怒极说:“你——”
话还没落,铁甲的侍卫得了令,扛着他们的手脚,一路拖出门槛。在那些人惊恐震惊的目光,她扯一扯唇角,露出冰冷的笑意:
“还有话,就上长安里说去。本宫等着。”
时观澜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说:
“对不住,叫你看见这些腌臜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们翻不起多少水花的。时家不会亏待你,朝廷也不会亏待你。”
烛瑶“死”后,时叙白就不愿意在淮扬待着了,和家人告别后,一路北上。恰好经过齐淮界处,在云山附近待了段时间。
恰好与当地人投缘。
又恰巧遇见骤起的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