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85)

  他没有龙丹,通报三清门也来不及了,所以就简简单单的、用血肉祭剑骨,拦了那团瘴气一段时间。

  替他在齐淮的好友们拖到了三清门来的时候。

  那一天,就只死了他一个。

  烛瑶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了别人,放弃和她在一起?

  值得吗。

  唢呐声、哭声纷纷往脑海里挤,压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心也沉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有时观澜握着她的手带来一点微薄支撑。

  她想起,时叙白也会这样握着她。

  时观澜说:“我只听他提过一回成亲的事,那时我就知道,他肯定很喜欢你。现在看到你,就觉得你好像从他小时候说过的戏言里走了出来。”

  “那时,家里想给他定个亲事。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说,喜欢能让他保护的。又能保护他的。”

  “这算什么呢,”时观澜都笑出声,抬手擦擦烛瑶的眼角说,“我还以为他就是找个借口不要说亲呢。”

  龙足够强壮。

  足够强大。

  足够坚定。

  足够到烛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哭泣,冷眼旁观着,甚至生出一丝好笑——呀,怎么能这样荒谬。

  但最后,棺椁被抬起的刹那,轰然一声,像是她见过的、城门被炮火炸毁的声响。

  莫名的,她腿一软。

  竟然就这样晕过去了。

  受过重伤没有晕。只剩一口气,没有晕。偏偏在这样,在她近乎全胜的时期,晕过去了。

  行吧,那就这样。

  烛瑶厌烦了。

  她揣着自己的龙丹,忽然想去齐淮附近看看,去云山附近看看,去他死的地方看看。

  正好能一次解决两件事。

  她为什么还活着。和,她怎么没去死。

  到现在,烛瑶唯一能无比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她往后余生还想被时叙白照顾着。

  下辈子也可以。

  /

  雪从城门飘入外城,落在木门顶,随少年推门的动作,伴着一声“吱呀”被轻轻抖落。

  时叙白盯着那片落地的雪,好一会儿,才抬脚迈过门槛。

  “你今天来晚了。”

  门口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后站着个身形圆胖的女人,递给他一个牌子。用一种歉然的目光拥抱他:

  “进去吧。他还在那z”

  女人的右后方还有一扇窗,窗只推开了一半,露出半截枯树、只有河岸一半高的小河,还有被吹落茅草的屋子。

  风里夹杂着不晓得从哪来的哭声,呜呜咽咽,一阵接一阵。

  时叙白叹口气,到底接过那个牌子,顺着走廊向前。

  要他“旧景重游”,真还不如丢几个人与他打一架呢。人都要向前看,他真的、很不愿意很不愿意再想前世的事。

  尤其是,烛瑶死后的事。

  调查凌川行时,他听过他师尊那把须弥剑的性子。

  乖张。极重眼缘。

  原来是指这么简单粗暴,把人最讨厌的回忆摆到面前……

  时叙白慢慢向前,走廊里摆着几张小桌,桌上燃着幽黄的油灯,堪堪照清附近一点点路,其余又重新陷在黑暗中,就使得每一步都好像落在自己不清楚的地方。

  他忽地生出点走过很长的路的错觉。

  好像又将妻子死后走过的那些路重新走了一遍。

  越往里走,药的味道、和哭的声音就混杂着越来越响。灯光明亮的刹那,整间屋子里的人也变得清晰。

  几张床上,躺着几个人。

  “你来了……”

  被布包裹着的男人,只露出充血的红眼球,艰难抓住他的手,问他:“我的信给到了吗?我妻子怎么说?”

  时叙白被他抓得痛,但是没有避开,说:“给到了。你妻子说,她等你回来。”

  男人点点头。

  过一会儿,又问出一样的话:“我的信给到了吗?我妻子怎么说?”

  地面传来轱辘声。

  “让一让——让一让啊!”

  有郎中推着小车过来,看一眼床上的男人,又看向他说:

  “他就是那个被瘴气袭击的猎户,和妻子送进来的——那天你在吧?他妻子没救活,也在这张床上死的,那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和他说多少话都没有用。”

  时叙白低低应了一声说:嗯。

  这是前世烛瑶死后——或者说是死遁前的第一个月。也是他马上要死的那一天。不晓得从哪来的瘴气袭击了很多人,等这户人家送来医馆后,他发现有瘴气时,瘴气已经席卷而上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整片天一瞬变黑。

  “你们压着他一点!”

  刚才和他说话的郎中大声喊:“麻沸散不够啊,这种伤口没办法麻——你忍着点好吧?”

  他扭过头和其他人说:“别让他动啊,我要缝针了!”

  针入肉的刹那,男人的声音一下消失了。

  时叙白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很放松的手上,没有他一直以为的,受伤时会有的牙关咬紧、双手握拳。

  就像妻子死的时候,他其实也并没那么难过。

  没有泣不成声。没有疲倦。

  只是……感觉饭要少做一个人的了。

  针和线扎入男人脖颈的伤口,渗出一道道血。

  起初,男人只是张开嘴,像溺水了要呼吸。

  然后,他的脑袋开始小幅度地颤抖,开始泄出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嗯……”

  他的眼里开始有泪水,但是没有落下来。就只是盯着一个点,可能是天顶,可能是地板,也可能是对面的人的脸。

  现在,他看着他。

  但时叙白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在看他,只是把双眼放空。

  从头到尾都没有超过头部的抖动,如果把他的脸挡住,甚至感觉不到他在发抖和疼痛。

  整间屋子都变得沉默,空气沉甸甸地压着。

  忽然间,门被撞开了,风灌进来。

  有人从外头连滚带爬进来,说:“瘴气……瘴气拦不住了!”

  有人立刻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说:“我是修士,先让我……”

  时叙白摁住他,转身,指尖勾了勾腰间的天缥青穗子,还能记得妻子是怎样高兴地挑了一条给他。

  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说:“不要紧。我也是修士。”

  没有金丹。那也是修士。

  妻子死了,也还是妻子。

  去他的亡妻。

  门外有方士在做法事,面前摆着一张生霉的木桌,桌面用脸大的铁盆装着一碗清水。

  不少人站在他跟前,虔诚地双手合十,低下头,跟着他用方言咿咿呀呀唱着不押韵脚的曲子。

  “诚心——要诚心呐——”

  方士用手里的拂尘一点清水,对着他们的头顶,挨个点过,压着他们望向水盆。

  声音回荡在整间回廊:

  “诸位存一念之诚,屏息凝神,定息观之。此水乃是九幽通灵露,一息后,水中自可浮现逝者音容。”

  时叙白是不信这些的,却依旧没忍住,像前世那样,往里面看了一眼,明明知道什么也看不到——

  不对!

  这次不一样了。

  他在那盆清水上,看见妻子参加了他的丧礼,一直在掉眼泪。

  不是在他面前,那种很夸张的,他们都知道的、存心要他心疼的哭法。更像他重生后,见到的烛瑶的哭法。

  唇微微张开,眼泪往下掉。遮住眼后又觉得她不那么伤心。

  时叙白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吗?

  那一刻,他生出点心疼,又生出点可耻的欣喜。

  “没关系的。”

  时叙白忽然好想吻她,告诉她:“没关系的啊。”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流泪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须弥 眼泪就无法

  时叙白没有金丹, 没法御剑而行,只能用尽全力往城门奔。

  一路上,他都希望能有机会遇到什么马啊、牛啊,再不济得有个驴吧?但这点和前世一样。

  外城寥寥无几人了。

  从远处看, 方才那间屋子在一片废弃的荒芜间, 好似凭空拔起。

  前世, 烛瑶救下他的地方,后来他们养伤的地方,也和这极为相似。

  少数不同的, 只有稍往远些走会沾了一脚的西海白沙、还有时不时巡过他们门口的摊贩。

  有时是姑娘家的饰品。有时是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时又是一些零嘴。

  推摊子的商贩时常穿一身粗麻布衣,将裤腿扎起来,露出一双黑色的布鞋。然后, 手里拿着一只铃,隔着十万八千里就能听见那种丁零当啷的响。

  他们来的那一日, 就会是烛瑶心情最好的日子。

  她会在摊子上挑了挑去, 问他哪个最好看、哪个最有意思。他必须认真思考, 必须非要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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