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答得敷衍了些,或者说“全买呗”。她就会生气, 说他又在敷衍她。
说他怎么连她的喜好都记不住。
时叙白抬起头,想往远些看。
可天黑沉沉压着,像城顶覆着的一个盖子。云是很厚的,越往边缘越黑;同寻常暴雨时分的云不一样。
这片云是从整个天空蔓延过去, 没有留一点间隙,也没有留一点不均匀的色。
像活过来似的, 往城头滚。
他攥着衣摆,快步从楼梯登上城垛,视线顺着这片云一路远去, 停在那道分割线似的海。
——也许是西海,也许是什么别的海。
他并不是很认得出来。
能叫出这天下所有海的名字的人,约莫只有烛瑶了——哦,的龙。
时叙白屈指,在剑柄和剑身交接的位置,轻轻扣了一下。
当啷的声响。
就是敲这个位置时,会很像妻子额饰碰撞的响。
要换以前,他肯定要提息屏气了。
可没有金丹,他实在也没什么准备工作好做的。
时叙白回过头,将城西到城东的景一览眼底,只能看到高高矮矮的房屋和开开合合的窗。
——人……人在哪儿呢?
时叙白深深叹一口气,每到这时,才感觉自己像个无情道剑修。
总是没法像其他的师兄师姐那样,在危机中,看见好多人的痛苦,然后挺身而出。
他总是只能看见妻子的。
总是只能想,这种状况不解决的话,万一我妻子遇到了怎么办呢?
时叙白抽出不辞剑,上前一步,手握住剑身,用力而迅速地向下一划。
鲜血滴答坠落在地。
那片瘴气立时变了样,左右蠕动,其实有点像拿筒骨煲汤时,面上飘起的那片浮沫。
火在哪头,浮沫就往另一片飘。
不辞剑被猛地插入地面,一道道裂纹向四周扩散。
发带被风扯落,时叙白的发整个散开,金珠毫无章法地叮当作响。他惊异于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能想到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想到妻子喜欢喝炖成奶白色的筒骨汤。
想到筒骨汤里要加点儿鹿茸菇。菇要提前泡三刻钟。
想到妻子向他求婚后,又反悔了。
那日,西海岸边的石头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
他躺在上边。
妻子坐在石头边,半截身子泡在海里。一身白色的衣裙,裙摆被白浪冲着,向白浪一样一圈圈向前。
她身后日光很亮。海鸥很多。显得她整个人有点儿一吹就散的过曝。不太真实。
她单臂支起身体,问他:
“絮絮,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不好吗?到分开时就不会有什么负担了。”
海水随她拨头发的动作,有几点落到他嘴里,咸咸的。
他后来追了她半年——又或者更久?有点记不清了。就记得反正求了她好几次,她才终于答应,说,好吧,试一试。
所以,他们成亲那天,其实连和离书就签好了。
说好试半年。
不知不觉就过了六年。
血顺着指尖融入剑柄中,在剑身扯出一条条红色的线,千万根针同时扎指尖似的。
时叙白倒吸口凉气,都忍不住想世界就此毁灭得了。
刹那间,灼眼的银光从不辞剑迸射出。
所过之处,瘴气灰飞烟灭。
外城被笼罩在银光中,像是一座无坚不摧的堡垒。
时叙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眼皮却越来越沉。
当啷一声。
他的指尖最后还是松开了。还是生平第一次握不住剑。剑像废铁一样坠落在地。他的目光下意识顺着银光,往更远的海望去。
然后,在一片银光中,在瘴气的后面一点儿,看见了一只惨兮兮的银龙。
这是前世没有的。
他瞳孔缩了下,想要看得更清晰,视野却在慢慢变淡。
那只银龙被瘴气缠住,爪子去撕,尾巴去抓,都只是被缠绕在脖颈的瘴气缠得更紧,动静慢慢小了下去。
忽然间,银光从他这头劈到她那头。
就这一瞬间,龙得了机会逃出来,摔在地面,变成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妻子。
……这些瘴气,是龙瘴?
时叙白一瞬想到他在三清门动剑骨时,劈的东西也和这些瘴气很像。
——所以他前世,阴差阳错救的是自己的妻子?
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望着妻子。妻子如有所感地抬头。也望着他。
他禁不住去想,妻子离开他面对这些龙瘴,一个人的时候会在想什么呢?想着想着,他又想起妻子问他的那一句:
——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的身体往前倒,意识渐渐涣散,痛意和困意席卷而来。但目光仍锁在那对错愕的黄金眸中,哼笑了声说:
“反正我相信你。”
/
烛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
上一秒,她还在时府,参加时叙白的葬礼。刚刚晕过去。
下一秒,她就在不晓得哪儿——和龙瘴缠斗在一起。
这片龙瘴应当盘踞很久了,远非之前在三清门遇见的能比拟。何况她还没有龙丹,应对起来相当吃力。
几个回合,烛瑶就被龙瘴摁在地上打了。
她一时也顾不得没有龙丹调动妖力,容易内脏出血,尝试殊死一搏。可妖力往丹田汇,她才惊觉一件事——
她的旧伤呢?
在她丹田处,应该放着龙丹的位置,温着一颗金灿灿的圆球。每一缕妖力漏进去,都像百川归海,被快而轻柔地抚平。
在这片气息中,她明显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息。
絮絮的金丹。
……开什么玩笑。
烛瑶的尾和龙瘴打在一处,被借势打势,摔了出去,在地面凿出一个龙形的深坑。
树木被一截截压断。
她爪子撑地,试图要爬起身,耳侧疾风忽作,鳞片察觉到危险已经片片张开。是很完整、漂亮的龙鳞。
龙瘴打到面前,削掉了几片,接着就再难进一寸。
一道不晓得从何而来的剑气替她挡了一瞬。
烛瑶手放在丹田处,顿了顿,指尖才小心翼翼地往上移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被亲吻的错觉。
在双修的时候,絮絮就喜欢从头到脚亲她。
有什么好亲的?
她真是想不明白。她就只喜欢亲絮絮的唇。
剑气被打碎,烛瑶看准时机,重新从龙瘴的后方攻去。
但龙瘴毕竟是她的龙丹所生,天生相克。即使有絮絮的金丹帮忙,她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头顶压着黑沉沉的天。脖颈缠着黑沉沉的线。
烛瑶快喘不上气了。
忽然,风停了。
她看见一双碧灰色的眼,隔着一层一层的龙瘴,安静又温柔地注视她,像是一川辽阔的大海。
她忽地生出被包容和宽恕的错觉。
“……我相信你。”
少年含笑的嗓音穿透一片又一片的风。
龙瘴缠在她的脖颈上,压着她的肺,一点点挤出呼吸。她眼前的景象都出现重影,还有一个一个飞蚊似的黑点。
少年倒在城墙上,像一座轰然倾颓的玉山。他的身上冒出无数金光,四面冰封,击碎她身上覆着的那些龙瘴。
烛瑶终于听到自己那把混账剑的声音,和她说:
“你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
烛瑶尝试环视四周,并没有看见须弥剑的影。
于是,她笑了笑说:
“你以前不是最瞧不上这种炼心的东西?现在怎么也学着了?最好别让我逮着你,不然我抽得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须弥剑没有理她。
只是重复了一次,说:“选择到底是死在剑境里,还是回去?”
还是那股很倔傲的语气。
烛瑶也不知道怎么一把破铜烂铁打出来的剑,会有一种很明显的少爷气质。
乐意搭理你时,就搭理一下;不乐意搭理时,怎么喊都不出来。烛瑶后来都懒得喊他“须弥剑”了,成天喊少爷。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只有一种情况……
烛瑶当年平过的大小战役不在少数,有时确实会遇到一些能人,落了下风。最严重的一回,救凌川行的那次,她差点被恶妖打趴了。
少爷剑一下都没躲。剑身差点断了,也挡在她身前不让。
烛瑶不喜欢这样。
少爷剑说,这是做剑应该干的。
不知怎的,烛瑶回想起来,她的剑竟然与絮絮挡在身前的模样隐隐重合了。
龙瘴片片散去,在一片黑暗中,她捕捉到那一点亮光。于是提起气,提起丹田里絮絮全部的、仅剩的灵息,向着那片亮光冲。
她用力握住。
大作的亮光化作无数根锐刺,似乎要穿透她的手背,带来一阵钻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