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瑶咬紧牙关,用力往上拔:
“说了要抽你,就给我老老实实滚过来让我抽啊——”
须弥剑。
须弥剑……
好久不见啊。
剑被拔出来的刹那,她身体骤然失重,又陷入一片黑暗中。再睁开眼时,对上一对含笑的碧灰眸。
“……你没死啊。”
烛瑶手挡着眼,吸了吸鼻子——可能是进了小虫?好酸、好痒。她怎么都忘不掉看见他倒下的那瞬间。
很大可能,是他的前世。
他把金丹给了她,又为了保护所有人,动了剑骨而死。保护的这些人里,阴差阳错有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龙。
“……”
少年掐了掐她的脸,笑骂:“你真是好会说话。”
末了,他指指她怀里抱着的东西,说:“这是龙大人要给我展示的、四海八荒第一名剑?”
……他封的吗?
烛瑶抬起手,一点点摩挲过剑鞘上的花纹。八百年过去,纹路有些旧和受损,但还是很熟悉的。
所有人都在好奇看她。
刘栖嬗化作的石壁都移近了些,嘟嘟囔囔说:
“师尊的剑啊……好怀念。那时我和凌川川还去偷过呢,差点没被你打死。”
烛瑶一点点拔出长剑,那点银光愈发明亮,她的眉梢也渐渐染上笑意。
可忽然间。
当啷一声——
时叙白最先意识到不对劲,摁住她的手说:
“放回去,不要拔了!八百年里,你的剑受过其他的伤……”
但已经来不及了,烛瑶还没看清自己的剑都是什么模样,剑已经化成细碎的银光。
变成一片银蝶。慢悠悠飞走。
她听见须弥剑哼了哼,笑着跟她说:
再见。
烛瑶在古籍里,看过很多剑与剑主告别的故事。人家都要哭一会儿,拥抱一会儿,然后说好多关于未来的祝愿。
什么你离了我之后,要找到更好的剑。
你已经足够强大了,没有我也可以继续走下去。
她的剑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这就是全部了。
她的剑没有太刁难她,只是因为,想要和她道别……想要看看,她还值不值得它这样费力地道别。
烛瑶跪坐在地面,双手还维持方才捧剑的姿势,记得当初这把剑说——我只要最坚定的剑主。
即使须弥剑只剩了个鞘,龙瘴也不敢再欺身而上。
一时间,没人敢动弹。
时叙白的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背,温度竟然让她一瞬以为,又是她的剑呢。
她想说没关系。
想把他推开。
但不知怎的,变成轻轻捏了下他的指腹,好像这样就能挤掉胸腔里装着的那些闷闷的空气。
……可能还有点儿水。
在一片寂静中,烛瑶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铁甲碰撞声。兵戈声。
还有人的声音:
“须弥剑……是须弥剑!神宗留下的卷宗亮了,是须弥剑现世!龙就在这!”
“我就说三清门包庇龙吧,证据确凿!”
“幸好天子圣明,叫我们提早来讨伐三清门,杀鸡儆猴,叫那些不缴龙息税的都看看下场!”
烛瑶猛地起身,一跃上最高的树梢远眺。
时叙白也跟着上来:“怎么了?”
即使是修士,五感也跟不上龙。是以,他们都到现在才发现,藏剑峰后的一条江流,从树林里扎出一个一个黑衣的人。
那些人面容笼罩在獠牙面具里。浑身漆黑黑。脚底的影子都比寻常人淡几分。
尹风行立时御剑往回赶,说:
“我去告诉师尊!然后打开护山阵!”
烛瑶第一反应要化作龙形,下意识挡在所有人身前说:
“嬗嬗,你带他们先走。我引开这些人——”
腰被一把握住,攥回原地。
少年持剑挡在她身前。
陆景明也挡在她身前。
“什么啊,师尊。你以为这儿还是你辈分最大吗?”
石壁和乱舞的藤蔓也挡在她前面,像是密不透风的墙。
“我可是师祖啊。我也有三清门,我就是为了师尊才创的三清门啊!”
总感觉不会长大的小弟子似乎侧了侧脸,很骄傲又得意地说:
“我不要再把师尊一个人留下来了。”
烛瑶没有眨眼,握紧了空荡荡的剑鞘。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有东西拼命在往下流。
她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
我在哭啊。
她忽然想起那么多事,想起曲涧山灭亡后,她无处可去,一个人从长安走回了西海,想要回一趟“家”,又被龙族赶了出来。
想起最后她用尾巴一块块拼凑好曲涧山的碎石,在上面睡着了。
然后,眼泪就无法制止地一直掉了。
作者有话说:
烛瑶的剑其实有个设定,是时叙白死后的遗骨。 他后来知道烛瑶当初没有在剑冢拿到剑很遗憾的事,死之前,就拜托陆景明将他的骨头打造成了剑,然后用自己提前设置好的阵法送回八百年前,本来想在剑冢找上她。但是因为没去过八百年前,所以迷路了。 只能成为一把破铜烂铁剑。 这个东西没有在正文写,是因为涉及时叙白的死,不知道有的老婆会不会觉得不是HE,所以可能会放在番外写。 不想看的老婆们可以不看!他们是幸福一辈子的! 按照我的设想,其实大概是时叙白死了之后,遗骨回到八百年前,然后烛瑶开始出生、长大,接上大家看到的正文的一整个循环。永远没有结束。死亡是开始不是终点。 当然我们正文的结局肯定不是这样的。如果剑骨写了番外的话,会标出来的,不用担心吃刀子。说这个设定我其实还挺不好意思的,犹豫好久要不要再作话说出来,因为本人笔力不足,这个设定就有点,哎,说出来有点别扭的感觉。不过想了想,是他们很重要的一环就还是写啦!ヾ(o′▽`o)ノ°°
第55章 弟子 烛龙衔日。
刘栖嬗怎么会一眨眼这么大了呢?
那一堵横在眼前的石壁, 逐渐变成圆润、稚气的少女面颊。时不时就会从窗边倒下来,用额头撞窗:
“师尊师尊!是我啦!我又闯祸了!凌川川说这次一定会打死我的!”
那些“祸”,有时是她拿凌川行的腰带打了蝴蝶结,有时是她将自己画的“凌川川小像”替了凌川行的名家大作, 挂在他床头。
曲涧山的大多数人, 都知道她很忙, 很少会来打扰她。刘栖嬗呢,就是不小心被烫了一下,也要跑过来说:
师尊呀, 你的崽要被痛死啦。吹吹。
烛瑶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她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曲涧山的天总是暖的。
春来时, 山路会开满不知名的小黄花,米粒大小、一丛接一丛, 可以别在发辫里, 会很好看。
她睡得稍沉些, 醒过来,就能在铜镜里看见自己发里被别进这一片小花。
亮闪闪的。
刘栖嬗就躲在窗沿后, 一个劲地笑,怀里还有一捧没用上的小花。
那时还有好多龙与她一起跟随孟老修习菩提道。
只是后来,他们有些人弃了道心,有些成了权贵的刀;有些大写檄文讨伐人族, 只有那么少数,还闯出些名堂。但最后也慢慢沉寂下去了。
只有曲涧山……
只有曲涧山, 不管如何斗转星移,依旧绵延万里、青山碧水。旁边是不息的西海。
烛瑶抬起头。
黑雾察觉到她的气息,沉沉压来, 掀起一阵汹涌的巨浪,压得她喘不过气。
咚。咚。咚——
由远及近,越来越沉的碰撞声。然后,刘栖嬗的藤蔓最先拔地而起,从地面向天际延伸成一座翠绿的笼子。
剑光从中穿出,絮絮提剑而上,衣摆在风中旋成一朵花。
劈、砍、削。
龙瘴不停变换形状,试图从笼子缝隙钻进来。
一把剑猛然钉在它伸出的触角,少年屈膝击在剑柄。
剑身下沉三四寸,他手中冒出数条银线缠住龙瘴,左右同时用力,将它从正中撕开。
烛瑶感受到的压力骤缓,胸膛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
她尽量稳住气息,低头往山下瞧,朝廷来的妖署修士随令移动,念念有词,数道浮动的金字缓缓升到半空。
紧随着,凝成比山更大的赤红巨龙,它仰起头颅,向山来喷火。
山四周浮起金罩,是护山大阵的护法,挡住它的火焰,只留下几道水面抛石子似的细小涟漪。
烛瑶忽然动了。
——我不要躲在别人后面啊。
她握紧衣摆,尾尖在地上一撑,用力将人弹射出去。
护山大阵还在空中颤着。
骤起的银光比整片日月星辰都敞亮。光稍淡,从最浓烈处飞出一只银龙。身形与那只红龙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