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线条更流畅,速度更快——
两龙相撞,银龙侧首,嘴边冒出獠牙,对着红龙的脖子狠狠咬去。
陆景明禁不住咂舌:“真残暴啊……”
修士哪见过这样的打法?
不通人性的野兽似的,术法也不要,妖息也不调,就只是仗着蛮力,撕咬啃食。那只红龙发出一声锐鸣,昂起头颅。
银龙下一尾巴已经到了,将它甩飞出去,压平几座山。
又是,轰——
一银一红两种颜色的龙撞在一处。
这次,红龙被压得死死的。烛瑶瞅准时机,张嘴咬断它的脖子,果然感觉到一股自己龙丹的气息缓慢流入筋骨。
“好糟糕的审美。”
烛瑶吐出红龙,不满至极:“我哪有这么丑?仿也不仿得好看些!”
红龙变成两截,化成灰土。
她低下头,龙瘴从长安的方向缓慢飘来,带着很明显的、她的龙丹的气息,与才从红龙那夺回来的一缕遥相呼应。
少年抬眸,如有所感向她望来,身形小得好似山里的草。可烛瑶就是看得好清楚。
他向她很轻地、上下一点头。
烛瑶爪子收紧,咬咬牙,终于不再有顾忌地向长安冲去。
两侧景飞速后移,形成一道银白色的缩影,竟然有点像拔剑时的亮光。
那一瞬,烛瑶忽然听见自己稚气未干的嗓音,从百年前刚拥有一把新剑的那日传来。
天真又无畏,说——
我会长出最漂亮的鳞,结最了不起的丹。
她的动静如一块巨石落入滚烫的沸水,朝廷的队伍有序地向两侧移开,迸射出交错的火花。
“都分散开,不要叫龙打散队形。”
头戴武官帽的将士沉着扬起手,指尖带起一阵褐色的亮光,气息赫然同百年前的卧龙署相同。
地面拔起几道黄褐色的石柱,抵挡龙翼掀起的疾风。
石柱被震成灰,淹没他的身形。
但也就一息的功夫,他就带着人从烟雾里冲出来,浑身沾着冰冷的锐光,连双目也一片杀意,说:
“二队、三队,跟我从右翼包抄——镇骨铃呢?就是现在——”
一阵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一堵厚重的墙,压得空气愈发稀薄,鳞与鳞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震得骨头生疼。
同一时,一道银色的剑光劈开这一片混沌。
烛瑶侧目,撞进一双温和的碧灰眸,在交错的剑光里被切成星光似的碎片。然后猝然逼近——
时叙白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含笑说:“去吧。这儿交给我们。”
我相信你。
烛瑶想起剑境里他说的话,想起更久之前,他没有办法回答的这个话。
一时间,烛瑶心跳加剧,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天色一片昏暗,穹顶与地的界限几乎分不出来。只有在术法迸射的一瞬间,才能看出其中移动的人头和挥舞的刀剑。
龙从正中飞出。
两侧立刻有术法往她的鳞上撞。
剑修的剑却更快一步。一劈一挡一砍,罕见的没有任何花架子,精准地劈开所有的术法。
龙与剑修的位置不停变化——
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天地燃着交错的亮色。
烛瑶尾鳞一摆,身形骤然加速,向着长安去,一息就将藏剑峰甩得远远的。
太阳底发生的事好像真没区别。
损坏的剑、剑境、更名为妖署的卧龙署……
这样的组合,在八百年前,曲涧山覆灭时她也见过。龙瘴一直消不掉,很有可能是因为她的龙丹被卧龙署的人找着了。
怎么找的呢?把凌川行挖出来。从他尸骨里提。
一股怒火往头顶冒,她回头望一眼,藏剑峰隐没在黑雾之中。
忽然,一道绿色的藤蔓劈开、抓住,空中团了团丢出去。刘栖嬗所化的石壁膨得比树还大,像一道天堑,横在所有人跟前。
而更前方,少年的剑锐不可当,像黑夜里升腾的烟花。
烛瑶收回视线,长安已经近在咫尺了,被更浓烈的黑雾笼罩着,才探进个头,就觉着似乎进了一片漆黑的迷宫,皇城啊、街道啊,都难以看清。
不久前,她进京时这儿还喧闹热络。
烛瑶忽然心念一动,用了妖力传音喊:
“絮絮。”
“……”
那头沉默了一下:“烛瑶?”
他有些迟疑:“你不是不喜欢用灵海传音么?”
那都多久前的事还记得呀。
烛瑶心莫名胀胀的。
“是‘萤萤’。”
她顿了下,纠正他。双眸收缩成竖瞳,在变小的视野中探出一条条妖力化作的银线,寻着红龙留下的龙息向前。
银线探到什么东西,顺势停下。
烛瑶行进的速度也放缓,爪子向内收紧,加大银线探取的力度:
“你还记得,我们刚从长安离开时,我是在做什么吧?”
“……”
银线缠住一团暗色,猛地绷直了,再难扯动分毫。
轰隆——
银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劈断她头顶再度凝聚的黑雾,露出一片澄澈的天。
少年声音笑眯眯地落在她脑海里:“你敢再让我回忆你和别人成亲的场景,我就连你一起砍了哦。”
尾音上挑成圆润的弧。
——这就是絮絮。恼火的时候,也像调情。
“我是说,”
烛瑶揉了揉发痒的龙角:“你要不来龙族和亲吧?”
她顺着银线的方向,猛冲而去龙首和那团暗色的光撞在一处,迸出灼热的火花,少年的回应淹没在喧嚣中。
听不太清。像好,又像低笑。
她的鳞被火花烫掉,落在黑暗的最深处,巍峨的皇城,前不久烛瑶还去过的皇宫。
如今已是花草枯萎,爬满暗色的藤蔓。
宫女、妃子尖叫着出逃。
宛椿难得连礼数也顾不上了,用力扯时观澜的身形,大喊说:“小姐您快逃啊!犯什么蠢——”
末了,又扭头看向一旁的江宁帆说:“殿下,您劝劝她!”
江宁帆只是垂首站在时观澜身侧。
像一堵墙、不言不语。
时观澜握紧窗檐,扭头看一眼榻上还睡着的天子,咬牙恨恨:
“这混账还留着一手呢。祭奠整个长安以灭龙?要不是我迷晕他了,还真不知道他原来是打算跑淮阳享福去!我凭什么要向他低头?上回,你在祭天阁抄的祝词还在么?拿给我,然后你自己赶紧走,再晚就走不——”
话音未落,宛椿掏出那张纸,垂睫说:
“小姐,我拿了您二十二年的工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离了您,谁还会给我开这么高的工钱?”
她如今也就二十九岁。
宛椿咬破指节,飞速在地面抄写那面祝词,嘴里不住嘟嚷着:
“快一点……快一点啊——”
祝词是天子用来控制瘴气的法子,还有大半面,黑雾却已经从窗缝里漫进来,江宁帆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在时观澜身前。
时观澜右手推开他,左手扶正凤头簪,一扬下颌说:
“让开。做儿子的就要有做儿子的样,别挡在娘的身前。”
窗户被震裂,她也纹丝不动,冷眼旁观着那片黑雾欺压而上。忽然的,它再难进一寸,被一道利光向后拖拽。
然后,一道银白的亮影从后探出,将它向上提起。
砰——
江宁山扑过来,仗着男性的力量优势,压住她。
“白日里喊你声娘,还真当自己是娘了啊,大小姐?”
黑雾被碾碎,他替她挡住大半冲击,低眉敛目,像一条乖顺的野犬:“喜欢我这么喊你的话,夜里我也这么喊。”
时观澜给了他一巴掌,不太重,反给他打笑了。
她的视线越过江宁帆,落在窗外与黑雾颤斗在一起的庞然大物——是龙啊……龙。
黑雾卷上来,剐掉她的鳞,龙也不曾后退。
烛瑶在这片黑雾中,看见皇城正中供着的那道亮光。亮光的中心,圆而明锐的、她的龙丹,被银线牢牢绑着。
果然是从凌川行尸骨里提出来的……
烛瑶攀着银线,一点点、用力地向前。
龙鳞沾着血,片片掉落,连爪子都被砍断了。
痛——好痛……
但烛瑶咬紧牙关,不会再退后了。
她的目光穿透黑雾,落在应当是藏剑峰的位置,那一点银色的剑光——然后连成一片的剑光,成了比龙丹更亮的引流明灯。
龙在黑雾中前行,握紧绳索,身形渐小,像在沿着绝壁往天顶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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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山大阵被撞出一道口,龙瘴立时调整方向,伸出无数道触手试图往里面钻。
有胆子小的修士立刻说:
“我去给小师弟传信,让他回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