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行提剑砍断黑雾,挡在所有人身前,两袖带风:
“不必。师弟就是一个人,终究分身乏术。我们这么多人还处理不了这点小事?”
何况,她的剑术也不比师弟逊色啊!
尹风行高举长剑,头顶凝出一道剑的虚影,向着黑雾重重劈下。像是隔开海浪的一道巨山。
陆景明站在她身后,深吸口气,尝试着张开双臂,从四周向内地调动灵力。
曲涧山亮着的鲸息灯一盏一盏升起,灯芯飞了出来,汇聚成一片星海。照亮这一整片黑。
四周响起一阵笑:
“不错,不愧是我的弟子——不怂啊——”
陆景明回过头,仙风道骨的老者一袭白袍翩翩而来,他一喜:
“师尊!”
缈云道君款款抬手,一扬头发,很帅气地说:“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但拯救世界不是——”
话音未落,就被尹风行一脚踹旁边去了。
尹风行很不高兴:
“师尊,您老人家闪远点。挡住弟子一展身手了。”
剑光撕碎整片黑暗。
护山大阵的裂隙得以全部展现出来。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刘栖嬗化作的石壁忽然炸裂,每一片碎石都逆着引力向上,融进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弟子身上的压力骤减,好些都仰起头。
“师祖?”
“师祖——”
弟子们不确定地在喊。
但是天地间没有再响起刘栖嬗的声音,只有山峦轰隆颤了颤,像是放大无数倍的种子破土的声响。
惯常歇在她枝头的那只小鸟,忽地惨叫一声,喙里喷出血。
它向前飞去。向前飞去……
跌跌撞撞地无意间撞到了一棵树。头破了。落下来。被突起的树枝穿透了。死了。
没人注意到。只有山托住了他。
树叶纷纷坠落,覆在它的身上,一片接一片,很快将小鸟的身形彻底藏起来,成为枯叶里不起眼的一员。
龙如有所感地回头。
时叙白也回过头,凝视着师姐的剑光,那道亮光忽地就叫他想起年少时被师祖指点过的那一回。
师祖的剑也是这样亮堂锐利。
就在这个瞬间,时间好似暂停了,他看见一道人影。
青年盘着腿,坐在树梢上,离他好近,又好像远得难以捉摸。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如瀑布般一泻而下。
注意到他的视线,青年侧过头,弯了弯眉眼。
他什么也没说,但时叙白莫名就是知道,他是凌川行。
他腰间的定山剑虚影折射出龙鳞的亮光。
时叙白看见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影在黑暗中慢慢被吞没,像是一点沉海的日。
忽然间,一道光柱从海里升起。
“看到了吗——”
刘栖嬗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断断续续的,似乎一口气就能吹散。可落在耳朵里,如惊雷骤起。
最高的那座山,慢慢浮起一道身影。
银龙口中衔着一团金光,像是含住一颗滚烫的珠子,一点点吞入肚子里。金纹从她脊背向尾尖蔓延,龙的每一寸轮廓都在光里重新清晰。
——明亮的、压过了太阳的亮光。
刘栖嬗的声音好大好大:
“这就是我师尊呀——这就是‘烛龙衔日’!我师尊当初降世时,就是这样的模样。四方轰动、万民跪拜!”
时叙白顺着凌川行的视线望去,非常确定,那面冷硬的石壁在凌川行的笑眼里化作师祖少女时的模样。
红裙随风,长剑随意。少女大张手臂,迎风朗声大喊。
凌川行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身形比雾还淡。
这回,时叙白终于看清他在说什么。
他向着烛瑶的方向,似乎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唇角说:
再见啊,
师尊。
御风而行的少女身形也淡去,慢慢膨大,化成巍峨的巨山。
藏剑峰从山脚裂开,碎石翻飞,最后塌成一地粉尘。但就在粉尘的正中,巨树拔地而起,向四面八方铺展,托住了所有下坠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五章完结!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写完啦!今天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更,我快改出来了。然后接下来,会尽量努力每天都把稿子改出来滴!谢谢老婆们的支持mua! (*╯3╰)
第56章 栖山 不必留在已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银龙身上。与之相比, 万事万物都小如蚁点。
时叙白的目光也移过去,在敌我人群中,恍惚生出了像幼时去长安朝拜天子的错觉。
他握紧龙鳞剑,又松开, 食指抬起一截, 轻轻拨了拨天缥青的剑穗, 将它在根部绕了一圈。
一息不到,时叙白移开了目光,落在那群戴獠牙面具的修士身上。
应当是妖署的人, 才会被天子派来处理这些事。
他们的身形极其轻飘,似落叶般被风带着跑,几乎是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但与西海村的木偶不同, 这些修士脚底有影子,露出的皮肤也是人的光泽, 只有气息如出一辙。
他们的攻势被护山大阵拦下来, 阵型也被三清门的修士打散, 却并不惊慌。
时叙白松开那一截剑穗,手搭剑柄, 目光游移在修士的落点之间。随着他们的走位变换身形,没再有其他大的动作。
西南、正西、西北。
三处落点连线——兑、乾、坤的三才之势,却是土金相生——不,不单单如此。他们脚下看似随意踏出的方位, 暗合中宫,步踩五黄。
是煞位……
又是上古传下来的杀阵!
他忽然动了, 将长剑用力插入地面,咬紧牙关,周身灵力大震。
同一时, 那片修士也迅速上下分离,足底亮光大作,连成一片繁琐的纹路,布成了某种阵法。
剑光与阵法碰在一处。
轰!
烟波散去后,少年和一大半修士都消失了,留下一片被移平的地面。
另一边,西海某座孤岛上空。
忽地亮光一闪,像是打开了一扇门,数个人影被抛出来。妖署的修士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尚未回神,少年的剑光就已经袭至眼前。
未结束的阵法一瞬震荡开,被海面凌波而起的冰棱封死。
为首之人做了个手势,怒极反笑:“天生剑骨?”
其余修士得令立刻回缩阵型,背倚着背,警惕注视四周。
“三清门倒是瞒得好,也将你养得好啊——狗都做不到如此忠心吧?以命囚困我们,破不了阵就同我们同归于尽。你们三清门为人臣子,却不忠不义,天地不容!”
少年的低笑响起:
“干什么将自己比作狗啊?我都替狗委屈。”
说话那人来不及回应,只觉颈侧擦过一道凉意。
他回头,捕捉到一阵剑光,
时叙白一句废话都不多说,抬剑、屈肘,身形一晃,穿梭在他们的阵型之间,手起剑落,极其干净。
但如果细看,他的步伐却越来越慢。
血从皮肤下渗出,四周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血流冲出他的血管,在皮肤上露出一小点一小点、然后一片接一片的血点。
时叙白到底能理解江流为什么气急了总会蹦句“草”“他娘的”“老子杀了你们”。
实在是,人痛成这样,真没心思找形容词了。
他能看懂这个阵法,却无法破解,若是找错阵眼,可能将三清门移成平地;若是不管呢,也可能夷成平地。
就只能动用剑骨,出此下策了。
时叙白逼着自己握紧剑,忽视剑骨带来的痛意,握紧了剑、握紧了……叫那一片鳞深深嵌入掌心中。
他的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海面,落在藏剑峰,思绪奔回入门时。
那会儿,他仗着自己天赋高,四处找人切磋。身为小师弟没个小师弟的样,时常将师兄师姐们打得落花流水。
连个谦让的回击都不留给对方。
后来,他才知道,修仙界是不可以这样的。前辈就是前辈,后辈就是后辈。他这样不懂辈分,是要去被罚扫后山的。
可从他有印象起,三清门的后山就只是用来玩的。
逃课后,睡在树头,风吹过很凉快,赶得上冰鉴了。睁开眼,面颊落了一片花瓣,也是柔软的。
只偶尔有几只虫、或者蛇,怪吓人的——算了,蛇是小龙,还是不吓人好了。
那时他脾气多冲啊。
往往是赢了别宗的前辈,被对方说几句不尊前辈、要责罚,就要和对方再打起来。
每每这时,师兄师姐们就会冲上来,怒不可遏地说:“师弟你又在闹事!”“你看看你!多不让人省心!”
然后,左一巴掌给对面、右一巴掌给对面,一不小心脚也招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