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嘴里都嚷嚷着:
“师弟你还敢躲!你看我们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其实他动都没动一下。
——当然结局就是大家一起写检讨了。
都在藏剑峰脚下养活了一大批“代写检讨”的人。
时叙白心想,烛瑶肯定会喜欢这儿的吧?他希望这样,因为他自己非常非常喜欢这儿,也希望她喜欢。
光是想起三清门,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
他低笑一声,心想同归于尽这事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提气沉肩,握紧了剑柄——
肩头忽然压下一道轻轻的力,四两拨千斤,止住他的势头。
“我师尊的小情人——”
仅他能听见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
时叙白手一抖,差点将剑甩出去,耳尖微微红:“师祖。”
混沌迷蒙的阵法间,忽然自南向北亮起数点金光,连成一只苍鹰的形状。
他目光追随金光,暗暗握紧剑,说的话倒仍是:
“您能不能好好讲话?不说您,我又忍不了;说您,显得我为老不尊。烛瑶生气了可怎么办?”
刘栖嬗声音很大:
“我怕她——我怕她?我可是师祖!”
末了,又小小声的:“这话别告诉我师尊呀。我难得这么帅一回,以前凌川川在的时候都不许我这样讲话。”
一道道金线疾掠而出,一条衔着一条,像被催着往前赶,不过眨眼的工夫便聚拢成形。
一只金鸟收翅落下,爪尖轻轻搭上时叙白的肩。
他偏过头,注意到这只与惯常落在石壁的那只鸟一模一样。师祖似乎去哪儿都会跟着这只鸟。
那只鸟歪了下脑袋,张开鸟喙,吐出的金光落进他肩头。
时叙白的视野骤然敞亮,阵法在他眸中变成棋盘似的网格,人在的位置是一个一个的点。
“现在想来,我这个师祖做得不如师尊多了。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啊,我自己收的徒弟啊,都教导得不够多。到你这时,我太累了,总在休眠着,都没怎么见过你。”
刘栖嬗的话一字一字落下,金光一点点亮起。
同一时,半空的几道剑气也默契转向,剑尖点向金光。
笑意从刘栖嬗的嗓音里扬起来、溢出去:
“所以,最后教你破一个阵吧。这可是连我师尊都不会的——看好了啊!”
从西向东,金光渐次亮起:
“天元位,掌全局,定生死。”
金光凝成纵横十九道,落子处寒芒闪烁。
“但你看清楚,这一子落下后,黑棋的第五口气就已经被白棋的势缠死了。你只需破其要害,不必寸土必争。”
刘栖嬗的声音沉下去,一点金光正中棋盘某处:
“真正的杀招,在这左边星位之下两路。”
“你从西南角切入,阵法会回缩,不必理会中腹那团声势浩大的东西。阵眼就在那枚孤子身上——”
……
阵法里的那只鸟,慢慢变成了龙的形状。金光移动的线路像是给龙上了一道枷锁。
这是——
时叙白隐有所感。
果然,就听刘栖嬗说:
“师尊离开前,荡平了卧龙署。我一个人对着他们留下的阵谱研究了很久,想出了缚龙阵的解法——都八百年了还是这玩意儿,神宗的人真是一如既往没有新意。”
金光牵着他的剑尖向上。
刘栖嬗说:“只有一次的机会,看准了再落——”
话音未尽,少年的剑光已经数道其发,像一场骤降的流星,带着不容忽视地势头坠落。
每一点都落在极精准的位置。
“师尊你说晚了啊。我还没学过瞻前顾后呢。”
他的身形同时冲出去,在剑光破阵的同时,手里剑也挽出漂亮的剑花。一碰一撞、一压一跳,与那群修士战在一处。
修士退后,似乎想变化位置,却被身后冒出的冰棱抵住。
血顺着少年的腕滴落。
只让他势头更猛,不躲不闪,直直与那些人冲上来的拼死一搏撞在一处。震起的余波掀起海浪,刘栖嬗下意识想抬手去挡。
——哎呀,我没有身体了。
倒是这时才发现。
海浪落下来,结成一颗颗冰树,开了一丛丛冰花。
刘栖嬗的视野渐渐模糊,一瞬间,竟然出现了幻觉。看见冰花之间,盘腿坐着个青年。
他托腮笑吟吟望去,鬓边坠玉的小辫子被风吹动,露出耳垂月牙形的银坠子,依旧是一道八百年前最流行的样式。
这骚包的模样……
青年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啊”了一声喊说:
“师妹呀。还是这不修边幅的模样呢?”
她不用看正脸,都知道是凌川行。
万众推崇的世家之表,私下里是最似孔雀的性子。不喜白,不喜静,不喜吟诗赏月,和那些世家模范相去甚远。
至于喜欢什么?
她永远都不知道。
只记得京城里什么不流行,第二日,就能在凌川川身上瞧见,然后第三日,就会成为京中时尚。
但也就是那个第三天,他会毫不留情地把这些都丢掉。
没换过的也就那一把剑了。
师尊给的。
青年不再看她,视线落回少年剑修的身上。侧对着,眼里的亮光就不太明显了,恰到好处藏住了全部的情绪。
他哼了哼。哼的曲调还是那时师尊常哼的——倒不如说是师尊唯一会的。
凌川行抬起手,凭空一握,像是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剑,在空中向下狠狠一压。那道剑式,竟与少年的隐隐重叠在一处。
只是后者的剑,会更锐了。没那么多瞻前顾后和优柔寡断。
“挺好呀……”
凌川行笑了一下。
身形在剑骨凝出的数道冰棱里被切成无数段。
这一瞬,刘栖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时叙白——你是叫这个对吧?”
在金鸟彻底消散的刹那,她急不可待地飞到他肩头,甚至顾不上尾翎被切断,消散的速度更快了。
时叙白反手又削掉一个修士,说:“对——”
刘栖嬗:“你重生过,对吗?”
她到现在,才在他的剑骨里,找到不属于他存活时间的剑气。那是两辈子修行留下的痕。
“……对。”
“你今年多少岁?”
“十九。”
无人注意的远处,巷子里插着的定山剑“当啷”一声碎了。碎片落在地面,没发出半生响。
只有一片鳞,卡在铺路的青石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师尊的龙丹。
凌川行的剑骨。
他自己上辈子遍布天下的灵息。
叠加在一起,才有逆转时空的机会。
刘栖嬗忽然想起自己问过凌川行的问题——“暗恋对象不追我了怎么办”。
凌川行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你不执着的,对你也不会执着。”
是这个意思啊……
刘栖嬗这一生。
最喜欢的是师尊。
并列喜欢的是曲涧山。
并并列喜欢的是剑。
她想起,凌川行的剑骨落到了时鹭遥的手里。时鹭遥临死前,将剑骨转交给她,一并转交的还有凌川行的遗言:
“我这一生已是风里残烛。”
“她那一生却是刚落了首联的诗。要是能在尾联里,落上我的名字就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不要只停在开头某句的一顿中。”
刘栖嬗虽没看到师兄说这话的神情,却能想,他肯定是笑着的——提起师尊时总是笑的。
她从前以为那只是敬仰。
到后来,时鹭遥死了,才能懂那笑里还有很多不明的意味。
身子变得越来越沉。
好像被人绑着腿,沉湖去了。
刘栖嬗想起娘亲生了弟弟,将她十两银卖给了当官的老爷做妾,师尊用给老爷的一巴掌把她买回来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高昂的售价。
回忆里的画面,化成缠在身上的藻荇,缚着她难以远去。最后化成湖底的沙石,铺成了柔软的被窝。
她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自己临死前,听到师尊在哭,想告诉她没关系的;开口前,却先感受到了一股一股带着师尊生命的龙息。
师尊那天一定被劈得很惨,因为她也听见了好大好大的雷声。
想起自己七日后复活,曲涧山没了,师尊也没了。
想起时鹭遥死之前,被捉下了大牢,她要去劫法场救他。时鹭遥宁死不肯去。
“我虽是商人,但也不至于短见至此。加税的事我答应了,我的子孙后代怎么办呢?”
他泰然接受了死刑。
“我这一生,不会跪、不会低头。不会折腰、不会伏罪。我只是迎来我该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