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90)

  只是嘴里都嚷嚷着:

  “师弟你还敢躲!你看我们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其实他动都没动一下。

  ——当然结局就是大家一起写检讨了。

  都在藏剑峰脚下养活了一大批“代写检讨”的人。

  时叙白心想,烛瑶肯定会喜欢这儿的吧?他希望这样,因为他自己非常非常喜欢这儿,也希望她喜欢。

  光是想起三清门,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

  他低笑一声,心想同归于尽这事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提气沉肩,握紧了剑柄——

  肩头忽然压下一道轻轻的力,四两拨千斤,止住他的势头。

  “我师尊的小情人——”

  仅他能听见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

  时叙白手一抖,差点将剑甩出去,耳尖微微红:“师祖。”

  混沌迷蒙的阵法间,忽然自南向北亮起数点金光,连成一只苍鹰的形状。

  他目光追随金光,暗暗握紧剑,说的话倒仍是:

  “您能不能好好讲话?不说您,我又忍不了;说您,显得我为老不尊。烛瑶生气了可怎么办?”

  刘栖嬗声音很大:

  “我怕她——我怕她?我可是师祖!”

  末了,又小小声的:“这话别告诉我师尊呀。我难得这么帅一回,以前凌川川在的时候都不许我这样讲话。”

  一道道金线疾掠而出,一条衔着一条,像被催着往前赶,不过眨眼的工夫便聚拢成形。

  一只金鸟收翅落下,爪尖轻轻搭上时叙白的肩。

  他偏过头,注意到这只与惯常落在石壁的那只鸟一模一样。师祖似乎去哪儿都会跟着这只鸟。

  那只鸟歪了下脑袋,张开鸟喙,吐出的金光落进他肩头。

  时叙白的视野骤然敞亮,阵法在他眸中变成棋盘似的网格,人在的位置是一个一个的点。

  “现在想来,我这个师祖做得不如师尊多了。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啊,我自己收的徒弟啊,都教导得不够多。到你这时,我太累了,总在休眠着,都没怎么见过你。”

  刘栖嬗的话一字一字落下,金光一点点亮起。

  同一时,半空的几道剑气也默契转向,剑尖点向金光。

  笑意从刘栖嬗的嗓音里扬起来、溢出去:

  “所以,最后教你破一个阵吧。这可是连我师尊都不会的——看好了啊!”

  从西向东,金光渐次亮起:

  “天元位,掌全局,定生死。”

  金光凝成纵横十九道,落子处寒芒闪烁。

  “但你看清楚,这一子落下后,黑棋的第五口气就已经被白棋的势缠死了。你只需破其要害,不必寸土必争。”

  刘栖嬗的声音沉下去,一点金光正中棋盘某处:

  “真正的杀招,在这左边星位之下两路。”

  “你从西南角切入,阵法会回缩,不必理会中腹那团声势浩大的东西。阵眼就在那枚孤子身上——”

  ……

  阵法里的那只鸟,慢慢变成了龙的形状。金光移动的线路像是给龙上了一道枷锁。

  这是——

  时叙白隐有所感。

  果然,就听刘栖嬗说:

  “师尊离开前,荡平了卧龙署。我一个人对着他们留下的阵谱研究了很久,想出了缚龙阵的解法——都八百年了还是这玩意儿,神宗的人真是一如既往没有新意。”

  金光牵着他的剑尖向上。

  刘栖嬗说:“只有一次的机会,看准了再落——”

  话音未尽,少年的剑光已经数道其发,像一场骤降的流星,带着不容忽视地势头坠落。

  每一点都落在极精准的位置。

  “师尊你说晚了啊。我还没学过瞻前顾后呢。”

  他的身形同时冲出去,在剑光破阵的同时,手里剑也挽出漂亮的剑花。一碰一撞、一压一跳,与那群修士战在一处。

  修士退后,似乎想变化位置,却被身后冒出的冰棱抵住。

  血顺着少年的腕滴落。

  只让他势头更猛,不躲不闪,直直与那些人冲上来的拼死一搏撞在一处。震起的余波掀起海浪,刘栖嬗下意识想抬手去挡。

  ——哎呀,我没有身体了。

  倒是这时才发现。

  海浪落下来,结成一颗颗冰树,开了一丛丛冰花。

  刘栖嬗的视野渐渐模糊,一瞬间,竟然出现了幻觉。看见冰花之间,盘腿坐着个青年。

  他托腮笑吟吟望去,鬓边坠玉的小辫子被风吹动,露出耳垂月牙形的银坠子,依旧是一道八百年前最流行的样式。

  这骚包的模样……

  青年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啊”了一声喊说:

  “师妹呀。还是这不修边幅的模样呢?”

  她不用看正脸,都知道是凌川行。

  万众推崇的世家之表,私下里是最似孔雀的性子。不喜白,不喜静,不喜吟诗赏月,和那些世家模范相去甚远。

  至于喜欢什么?

  她永远都不知道。

  只记得京城里什么不流行,第二日,就能在凌川川身上瞧见,然后第三日,就会成为京中时尚。

  但也就是那个第三天,他会毫不留情地把这些都丢掉。

  没换过的也就那一把剑了。

  师尊给的。

  青年不再看她,视线落回少年剑修的身上。侧对着,眼里的亮光就不太明显了,恰到好处藏住了全部的情绪。

  他哼了哼。哼的曲调还是那时师尊常哼的——倒不如说是师尊唯一会的。

  凌川行抬起手,凭空一握,像是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剑,在空中向下狠狠一压。那道剑式,竟与少年的隐隐重叠在一处。

  只是后者的剑,会更锐了。没那么多瞻前顾后和优柔寡断。

  “挺好呀……”

  凌川行笑了一下。

  身形在剑骨凝出的数道冰棱里被切成无数段。

  这一瞬,刘栖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时叙白——你是叫这个对吧?”

  在金鸟彻底消散的刹那,她急不可待地飞到他肩头,甚至顾不上尾翎被切断,消散的速度更快了。

  时叙白反手又削掉一个修士,说:“对——”

  刘栖嬗:“你重生过,对吗?”

  她到现在,才在他的剑骨里,找到不属于他存活时间的剑气。那是两辈子修行留下的痕。

  “……对。”

  “你今年多少岁?”

  “十九。”

  无人注意的远处,巷子里插着的定山剑“当啷”一声碎了。碎片落在地面,没发出半生响。

  只有一片鳞,卡在铺路的青石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师尊的龙丹。

  凌川行的剑骨。

  他自己上辈子遍布天下的灵息。

  叠加在一起,才有逆转时空的机会。

  刘栖嬗忽然想起自己问过凌川行的问题——“暗恋对象不追我了怎么办”。

  凌川行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你不执着的,对你也不会执着。”

  是这个意思啊……

  刘栖嬗这一生。

  最喜欢的是师尊。

  并列喜欢的是曲涧山。

  并并列喜欢的是剑。

  她想起,凌川行的剑骨落到了时鹭遥的手里。时鹭遥临死前,将剑骨转交给她,一并转交的还有凌川行的遗言:

  “我这一生已是风里残烛。”

  “她那一生却是刚落了首联的诗。要是能在尾联里,落上我的名字就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不要只停在开头某句的一顿中。”

  刘栖嬗虽没看到师兄说这话的神情,却能想,他肯定是笑着的——提起师尊时总是笑的。

  她从前以为那只是敬仰。

  到后来,时鹭遥死了,才能懂那笑里还有很多不明的意味。

  身子变得越来越沉。

  好像被人绑着腿,沉湖去了。

  刘栖嬗想起娘亲生了弟弟,将她十两银卖给了当官的老爷做妾,师尊用给老爷的一巴掌把她买回来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高昂的售价。

  回忆里的画面,化成缠在身上的藻荇,缚着她难以远去。最后化成湖底的沙石,铺成了柔软的被窝。

  她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自己临死前,听到师尊在哭,想告诉她没关系的;开口前,却先感受到了一股一股带着师尊生命的龙息。

  师尊那天一定被劈得很惨,因为她也听见了好大好大的雷声。

  想起自己七日后复活,曲涧山没了,师尊也没了。

  想起时鹭遥死之前,被捉下了大牢,她要去劫法场救他。时鹭遥宁死不肯去。

  “我虽是商人,但也不至于短见至此。加税的事我答应了,我的子孙后代怎么办呢?”

  他泰然接受了死刑。

  “我这一生,不会跪、不会低头。不会折腰、不会伏罪。我只是迎来我该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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