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被岁月磨去了五官。
可姿态还活着——挥剑的、结印的、俯身向龙低语的,衣袂翻飞的褶皱都刻得分明。
照壁下,连着无数条金线,线汇入墙外的灯火人家中。
烛瑶咬了咬牙,指关节攥得作响。
神宗走到她面前,笑着,手指向离她最近的青年:“那是凌川行吧?以前我们还无话不说呢。”
金线随他动作被扯起来,一时间劲风大作。
烛瑶向下摁住他的腕。
风被打断了,向两侧震开,碾碎了一片桌椅。
木屑飞溅,杯盏碎了一地,碎瓷在青砖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做出选择吧,神仙大人。”
风停了。被卷起来的纸页正一片一片下落。
神宗站在狼藉中间,身体像墙皮一样从边缘开始剥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的、没有轮廓的东西:
“是要毁了照壁,让兜玄国的子民一瞬失去所有灯火——还是要护着他们,唔,像放弃曲涧山那样放弃三清门?”
远山随之轰的一声,烛瑶抬头望去,瞳孔微微一缩,只见藏剑峰的山头被削掉半个,顺着山体滑落,压倒一片山峦树木落入西海内。
海水扑腾起几片浪花,然后一切湮灭静了。
神宗注意到她的表情,扯了扯唇角,一手掰开她的手指、另一只脚向后退,说:
“你知道的,我从不想杀你。不如我们——”
“聊一聊”三个字尚未说出口,烛瑶就着他腕的方向用力,直直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另一尾打向照壁。
“你知道吗,”
她也笑,屈膝凿在他的腹部:“我很早就想像这样揍你了。”
选择。
为什么一定要她做出选择?
神宗双目瞪大,短暂错愕后,他连烛瑶的尾巴也未避让,屈肘狠狠凿向地面。骨头应声碎裂,迸出来的却不是血肉,是黑色的、黏糊的浆。
“最坏不过就是朕死了,有什么可怕的?能拉一众人陪伴才叫‘死得其所’。朕是天子,凭什么要死得伶仃!”
黑浆被龙尾裹住,融入龙角内。
照壁粉碎的金光落在其中,像是夜空中一片闪亮的星光。烛瑶化作原型,夺窗而出。
神宗想跟着去,已经被金光裹覆住。
他的面容渐渐隐去,像是穿过了八百年前,回到了年少时。
那是烛瑶第一次见到他。
少年帝王跪在破旧的龙神寺里,一张瘦削的脸,额头叩破了,沾着泥和土:
“神仙大人,您愿意终止这种混乱局面的话,我这条命给您做报酬。”
那时刚刚登基,年方十八,朝中大臣各个心怀叵测,只等着从边疆不停地战事里大赚一把。
停战?不可能。议和?不可能。拨军饷——这倒是可以,但永远运不到边疆去。
少年帝王不得已,只能去求神告佛。每一座大庙小庙都求变了,最后只剩下一座破败的龙神寺。
据说很多年前是灵的。
他抱着先皇的牌位,一路膝行上山,叩头无数。
神宗说过,感激她。
感激她扶着他坐稳皇位,帮他平定战役,开辟河清海晏之景。
从来没想害她。
这倒是真的——神宗从始至终,都不预备杀她,只是杀了她的弟子,想杀她的族人。
烛瑶没有再管神宗。
他活不了多久了,只要龙瘴能解决,神宗自己就会去死。
至于神宗想要和她谈什么?
她不在意。也懒得再在意了。
照壁被碾碎之后,金线开始从皇城这头向着居民区一点点暗淡。烛瑶晃动尾鳍,飞得比金线要更快。
站在西海边上望去,像是一道追不上的飞梭流星,成为唯一的一点亮色。
“孟老,她果然会选择碾碎照壁。”
西海的海沟附近,浮出一大一小的两只银龙龙首。小的那只张了嘴,正是孟耳朵。
他低下头,凑到孟老龙耳附近,低语:
“我们要拦么?”
孟老摇头:“就算是她也无力回天。”
他仰起头,夜空竟然在此时和西海呈现一种色泽,像是上下蔓延的辽阔天际。那一道飞过的银光就格外明显。
她从他们头顶驶过,似乎低了一下头,又似乎没有低过。
可能注意到了他们。也可能没有——但总之,是不在意的,将西海远远地抛在身后。
一如既往啊。
孟老笑了声,龙尾拍了下水面,巨大的龙身在水里转一个向。他身形也向下沉,说:
“照壁一毁,龙息没了存储的地方,几息的功夫就会散尽,到时再有人想找我们也找不到了。我们又能过回从前隐世的生活。”
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一瞬步入了寒冬,温度都降些许。
孟耳朵有所迟疑:“但突然这样,可能会死不少人……”
孟老已经整个人沉入海里。
他忙住嘴,追上去。
海面又恢复了沉寂,只有年长者一句淡而冷的嗓音散开来,融入了风中——
“她乐意和异族去死。就让她去。不用等了。”
慢慢的,开始有水母从海底浮出来,一点一点,像雨后山头扎出来的数个小蘑菇,闪着小小的亮光连成一片。
海浪一推,它们也随着向前,留下一条光路。
细看,才能发现,水母汇聚的方向本身也有一点亮光。
比整个山头还大的龙展开嘴,衔着那一颗没焐热的龙丹。龙丹往上升,像一轮真正的太阳,遮过当夜皓月的清辉。
那片亮光斜着落下,似一场细雨,滋润渐渐干枯的金线。
长安的万家灯火又一点点亮起来。
烛瑶隐约听见了,神宗惊愕的怒吼,她为什么会要这么做呢——不是愤怒,不是计划被毁的恨意,甚至带了点惊讶和懊恼。
风从西海这头吹过去,黑雾一点点平息,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若是风吹得更远了些,还能吹动宗祠里,百姓供起来的神宗像。
龙丹带着漂亮的纹路从身上离开。
——我漂亮的鳞啊。
烛瑶有点遗憾,却没有迟疑。她转过身,尾巴掀起海面的一片巨浪,向着藏剑峰奔去。
刘栖嬗在那。
尹风行、江流、陆景明、缈云道君在那。
还有……
她经过了曲涧山,曲涧山的灯火从始至终都没灭过,鲸息留着。有好几个地方都是鲸息,长安的街道,都在亮着,是暗夜里唯一的明灯。
——絮絮呀。
她看见护山大阵被黑雾的最后一击打破,看见少年剑修持剑挡在所有人的跟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看见三清门的众人没有退后、守着自己的山死死不放。
终是“当”的一声。
黑雾最后的拼死一击,被少年持剑挡住,快到所有人都难以捕捉。尹风行惊慌喊了一声:
“师弟——”
他的身形被击飞,从西海正中坠落,两袖灌满风向上飘,像一只被打落的小鸟——为什么会在笑呢?
烛瑶更快地飞过去,伸爪去捉他。
那一刻,忽然有年少时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里,是八百年前、她以为自己都要忘记的事情了。
少女拖着长长的银色龙尾,跪在西海底,荒芜多年的龙神寺里,对着被海水腐蚀到看不出面容的那只龙双手合十说:
“不管你们说什么都可以,给我一点启示吧,我到底要不要继续修习这个菩提道?师尊说了,我更适合无情道——杀戮道也可以。”
烛瑶还记得,那时她选了其他道的同窗一个接一个进步,将她远远甩在后面。
少女话音落地。
很长一会儿,天空并没有传来记忆里的回话,只有少女颓然地松开手,喃喃说:
“好吧,那就放弃吧——”
不行。
不行!
怎么可以呢?
那时候,明明就有神明告诉她,要继续学菩提道——烛瑶一直是这么坚信的。
她记不得神明说了什么,只记得神明告诉她——
选定的路要继续走啊!
烛瑶忍不住大声说:“选了菩提道你就好好修习啊。一路康庄大道算什么仙途?菩提道能做到很多旁人做不到的事。”
复活刘栖嬗。
净化龙瘴。
供能……
很讨人厌。但都是只有菩提道能做到的事。
少女抬起头,正正好和她的视线对视上,一双眼还是清澈、干净,满满的亮光。
她的身形一点点变小,随着记忆向后、淡去。
烛瑶生怕她听不见,提起音量,像在告诉她、又像在告诉自己:
“你会因为菩提道失去很多,但也会因为菩提道而得到很多啊!”
如果没有菩提道,就不会来救兜玄国了;不会遇见凌川行,不会有曲涧山,不会养烦烦的刘栖嬗和好多烦烦的家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