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阴差阳错救了缈云道君。不会有三清门了。不会有絮絮。
那些因为菩提道而失去的,并不是菩提道的错。
她的爪子握住了絮絮的腰,还是小小的、好小好小一只,烛瑶不眯起眼都要看不太清他了。
就算这样,脑子也会自己补清他的模样。
忽然间,另一个场景闯进她的脑海里。
她死后的第一天,少年的无情道道心就破裂了。一个人坐在西海边,双腿悬在半空,衣摆被海浪浸得湿透。
他没有动,凝视着海滩,坐上一整天,像和海融为一体。
时间慢慢向回拨,画面慢慢变化,就在他凝视的位置浮现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
少年受重伤、落在西海边,她自个儿哼着小曲、看见了,但是优哉游哉的经过了。
——是前世吗?
前世的絮絮来抓恶龙,遇到的是顶着她名头的恶妖。那恶妖吃人哦,抓人哦,他要替村民引开它。
然后中了计,身受重伤。
烛瑶看着自己冷酷无情地哼着曲走开了。
——如果絮絮前世死了,没有这辈子怎么办啊?
她将丹田里,仅剩的最后一缕龙丹的气息吹了过去。那口龙息像一把锐利的剑,劈开横亘的时光,融入“她自己”的体内。
烛瑶说:
——你去救救他吧。他在求你呢。
前世的烛瑶眨眨眼,“呀”了一声,想了想,折过身说:“好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末了又自言自语:“说来也巧,我以前是不是在这被一个剑修救过来着?”
记不得啦。
太久远啦。
太多太多事情都记不得啦。
剑修现在就在她的爪子里睁开眼,“哟”了一声,说:“龙大人又屈尊来救我呢?”
一双碧灰色的眼眸波光粼粼。
但这个不行。
烛瑶望着,静静地想:这个要记得。
作者有话说:
烛瑶修行时,听见的劝她继续修行下去的声音,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顺便问问大家,有木有想看的番外我想写的可能有三个,一个就是婚后番外,还有一个是养崽的,然后还有一个是崽崽视角看父母的。然后可能前世初见来一个,时鹭遥X刘栖嬗(再带一点儿凌川行)来一个。能写几个到时候就看手感了。老婆们如果有想看的可以说,我可以优先写一写QWQ 【崽崽篇幅这么大,是因为!烛瑶自己养过弟子,都当崽崽养,所以她很喜欢家的感觉;时叙白自己父母关系就很好,所以也喜欢崽崽。是顺理成章有崽崽,所以崽崽篇幅会大,并不是我突发什么生子倾向了QWQ像《自古颜控克病娇》的男女主,他俩就是不乐意有孩子的类型,等他俩生估计都要等到世界毁灭了。】
第58章 尘埃 做点什么来
长安皇城, 无人注意的一隅,灌木丛左右一晃,底下压着的瓷罐被慢慢移开,露出一两个脑袋大的黑洞。
然后, 一双手伸出来, 扒着两边地面用力, 将自己从里头吊出来。
“啧。”
江宁山落地后,左右拍袖口。灰都拍净了,他面上还挂着嫌恶的神情。皇城的黑雾褪去, 面前这条小路正通往金銮殿。
江宁山却站定不动了,恭敬垂身:“陛下,您在哪儿?”
无人回应。
只有面前的小路亮起金红交错的光。
他唇忍不住翘起, 快步奔去,甚至哼起愉悦的小曲, 满脑子装着的都是得了遗诏继位后的意气风发。
年少时, 他走过这条路好多回, 回回都是去见夫子。
夫子握着戒尺,就站在旁边的这棵树, 时常对着他摇头:“勤奋不足,悟性不足,贪婪劣性有余——殿下,这不是一国之君的模样, 您该收收性子了。”
他不服气地顶撞。
夫子被惹火了,就会冷笑说:“你以为我多乐意教你?要不是你娘是我胞妹, 这太傅就是送我我也不当。”
是啊。
娘亲是名门。夫子是大儒——就他最上不得台面呗。
金銮殿越来越近,大门敞着,里头的殿柱断了一根, 几块榫卯落下来,狼藉一片只衬得那把金灿灿的椅子愈发吸引人。
他步子愈发快,故作大惊失色喊:“陛下,是谁这样对您?儿臣一定会替您报仇的——”
红色的液体顺着门槛迈过来,淹没他的鞋底,和那日他杖杀了几个宫女时,宫里留的血是一样的。
现在想起来,他还是禁不住埋怨太傅。
——不就是心情不好,打死了几个宫女么?用得着大惊小怪,竟然还敢以死进谏,要逼天子废储君。
幸好被他提前发现,勒死了。
就是有点可惜母亲……
听见脚步声,殿里被金线缠成粽子的男人抬起头,向他绽放个极缓的笑意,说: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当年你娘撞死在我灵牌前,还求我要保佑你呢,说这都是她杀生太多惹的罪,不怪你。”
那一张脸与他父亲很像,只是年轻很多岁,双目透着冰冷戏谑的红光,像是一把刀捅进他心里。
江宁山下意识退后几步,强自镇定:“陛下,您在说什么?儿臣听不明白。”
末了,他逼自己上前,凝出灵力去劈他的绳子:
“是龙息的用处么?儿臣看见你返老还童,也实在高兴。儿臣先救你,其他的——”
“到时再说”尚未说出口,他的腕就被抓住了。
神宗向他笑了一下:
“永别啦。朕可不想有这种畜生小辈。”
混着血色的黑雾从他口中飞出,往江宁山七窍里钻。江宁山慢慢飘到半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拼命挠着脖子前的空气。
渐渐的,他头一垂,不动了。
神宗的皮囊扁了,变成一口驴皮袋似的,金绳松松垮垮落地。
“还是活人的身体好用啊。”
“江宁山”忽然又睁开眼,发出神宗的腔调。他一手摁着右肩头,悬着右胳膊,一脚往自己原先的身体踩去,将其碾成了粉末。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江宁山最后的回忆,属于他娘亲的——应当是先皇后吧?
那女人已经疯了。
抱着自己的哥哥又哭又笑,一会儿说是报应,是她毒杀了哪个妃子的孩子的报应的;一会儿又数起他俩小时候怎么翻墙出去买糖的,说他是活该,对胞妹总是毫无底线的宠爱。
最后,她在祖祠里,抱着江宁山往他的灵位前撞。
临死前,又忽然将他丢到蒲团上,说:“这是我一人的罪孽,与我的孩子无关。”
神宗失笑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迈着大步出门去。经过窗边,他忍不住抬眼向外。
青山正好。
时间尚多。
与其热闹闹地活在地底,倒不如孤零零地活在地上。既然总有人要死,那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他的命可比那些人有用多了。
神宗不想叫事情被发现,回想起江宁山的脸,憋住呼吸,浑浊的死气覆上,样貌一息就老成了他的模样。
迎面,快步走来一道身影。二八,红裙,美人。
“太子殿下?”
那女人身后还跟着个少年,腰间一把半出鞘的刀。她快步走来,伸手欲扶他:
“您可真是让我好找。”
是皇后。
看样子关系还不错。
江宁山的记忆,在最后一刻,被他自己拼死删掉了。他只能猜测,加之那些年沾花无数的经验。
神宗笑了下,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事说来话长,你等我慢慢——”
话音未落,他难以置信低头,胸口插着一把刀。
他试图运气,筋脉却被那把刀狠狠压着,一缕淡淡的金线缠住刀柄,透着龙的威严。
烛瑶——!
神宗大口大口喘气,眼前浮现的,竟然是少女最初憧憬的面庞和最后失望的面容。
她说:当初没救你就好了。
“怎么不在太子府等我呢?我在那做了好久,不得已闯进去,杀了好多人他们才说你来这了。”
时观澜握着刀,左右一转,嗔怪说:“真是的。”
神宗颤抖着手,握住刀柄。
时观澜抬起脚,一脚踹在江宁山腹部,将他向后踹倒:“说来,我和你娘还有点旧缘呢。”
几缕淡淡的黑雾从神宗指尖飞出,勉强化作几个人影,持了刀剑向她劈来。时观澜也不躲,只笑。
“你娘说,你不想再要个弟弟了,只能拜托我去死了。”
与之同时,身后默不作声的青年动了,挡在她身前。孔雀蓝的外袍被风吹起,一把锻铁灰的环首刀别在腰间,锵锵响响。
时观澜退后半步,落在阴影里,拍了拍青年的肩笑说:
“那日要不是有我们宁帆在,我就真要被溺死在湖里了。不过你也算是子承母业了,你娘知道你常给我和宁安下毒,肯定也会很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