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嘴角的高度尚未一致,宛椿匆匆迈过门槛:
“陛下,有老臣要死谏。”
时观澜面色一沉,下意识攥住膝盖的衣摆,要像从前提着裙子那样往外走。手碰到身上绣着的龙纹,才一顿,放开,迈出从未有过的大步向外。
她的手摩挲龙纹,笑意又慢慢扬起。
殿外,满头花白的老臣涕泗横流:“牝鸡司晨,国之将亡!陛下若不愿禅位给七皇子,那老臣一头撞死在这——”
他颤巍巍起身,向着柱子扑去,撞得一头血,被石柱的力反弹倒地。
时观澜抬起手,宛椿双收奉上先皇生前惯用的宝剑。
“死谏死谏,”她单手握住,慢慢向前走,“不死怎么能算谏言呢?如此也好在国史留一笔‘忠心为国’的美名,是吧——哪位大人?”
那老臣一哆嗦,竟是手脚并用在退:“陛、陛下……”
时观澜嗤笑一声,将剑抛到他面前,叮咚一声,那老臣吓得额头是汗。她看也不看,在一众人的侍奉下大步向外。
登基典礼正正好开始。
各式各样的眼神,各种各样的杂言,时观澜都做好了准备,这条路她从前做皇后时,走过不少遍。
没有一次是这种感觉。她唇角微微上翘。
忽然间。
“看那——”
人群爆发一阵锐鸣。
时观澜顺着抬头,只见空中一条银龙盘旋云层后,巨大的龙首微微俯下,金眸锁住底下一片人。
随着她尾尖一动,朗日从云层后露出,白鹤从远山飞来,歇在檐角。
“是神迹。”
有人喃喃出声。
宛椿最先反应过来,带着侍女扑通跪下,高声说:“天降祥瑞,神佑陛下,国运昌盛!”
“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样的声传了很远。
银龙张开嘴,口中喷出一团烈焰,沿着时观澜要走的路一丛一丛点燃,像是沿途盛开的繁花。
时观澜昂首向前,一步也未犹豫地走过去,身后八个侍女举着蒲扇,替她撩起长长的衣摆。
烈火带着凉意,一点点熨平她心底的燥意和焦灼。
时观澜走到龙椅前,转身,撩起衣袍,径直向后坐下。百官跪拜,万民臣服。新修好的神龙照壁巍然供于殿外。
画着的龙、修士、神龟。
她仰起头,空中已经没有那只龙了,只有一丛一丛火烧云,和一列一列的白鹤。
“宛椿。”
时观澜倏地低笑一声说:“你觉着宁帆现在到哪了?”
宛椿揣着她的意图,谨慎回话:“殿下念着陛下,昨日替您祈福完,就上路了。祝您万事顺遂。”
时观澜神色未变,指尖叩了叩龙椅说:“让他回来吧。”
宛椿不解。
龙椅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冰凉的,和她无数个夜里守过的空床竟是有几分相似。她终是忍不住笑意,眉梢张扬上抬说:
“朕是天子。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应当。”
她就是为了不再失去喜欢的东西,才成为的天子。如今为了成为天子而失去喜欢的东西——
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她听见太监唱到:“上朝——”
钟鸣三声。
无边寂寞的滋味不如想象中好。但也绝不如传闻里乏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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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观澜的登基典礼后,烛瑶一个人穿过云层。絮絮本来说与她一道,可师尊忽然来了一道讯息,说——
有一个恩人死了。思索再三,还是想为她办一场送别礼。
缈云道君有些忙不过来,希冀他去搭把手,他就先行离去,约着在曲涧山会和。
长安的声音被放得很远,烛瑶的鳞片在风里张开,龙角逆风竖起,愈是前行得越快,愈是感觉到自己与山川河流融为一体。
她从未飞得这样快过。从未这样轻过。天地都不存在了。
日星月移,均在她的一念之间。
冥冥之中,烛瑶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快得难以捉摸。她想要往深去想,但还没来得及捉到,又与回忆里的曲涧山撞个满怀。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可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曲涧山就在眼前。
烛瑶化作人形,落在原地,想都不想就唤彩素说:“我从前摆在这的假山呢?就嬗嬗设计的那个……”
她话语一顿,彩素没有听清,走过来问一遍说:“龙大人,你说什么呀?”
烛瑶摇头,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屋内。
屋子很空,她不知道要放什么了;外头也很空,她不知道还能看见什么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样的。
但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烛瑶。”
门被推开,时叙白走进来说:“你那拆迁计划我给你叫停了——”
尾音尚未收。
“絮絮……”
烛瑶掀起眼皮,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时叙白嗓音一下变轻,叹口气,露出“早就知道”的表情。
他走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脑袋说:“这下好,折腾自己一下,你高兴了?”
“絮絮……”
烛瑶抱紧他,那些强压下去的回忆在她体内化成一只野兽,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撕成两瓣。
她说不上是痛,还是什么感觉,只是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絮絮……我没办法翻篇怎么办?我不想要住在曲涧山——可是我也不想离开这……我想要忘记过去的事情,可光是‘忘记’这一件事,都让我好筋疲力竭。我好累……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时叙白从芥子囊里,一件一件将把那些被她丢掉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摆回屋里说:
“不翻篇就不翻篇,谁规定的翻篇才能继续向前?”
“你就总是这样。”
时叙白伸手抱她,拍拍她的背,说她:“对自己没有正确认知。非得折腾一点做不到的事。然后自己难受了,就高兴了吧?”
“你连一个成亲时买的盐罐子,都用了六年,瓷罐缺了一个角也舍不得补,破了要跋山涉水找人去补。怎么可能翻篇啊?不翻篇也挺好。我要是把前世翻篇了,就没有今生了。”
长大就是这样。
每一天都以为自己在向前。但只是困在过去里,更加难以自拔。
曲涧山的屋子没有拆,彩素才刚起个头,就被时叙白逮着了。烛瑶的东西也没丢,刚敛起来就被时叙白撵走了。
他还从花无缺那,找来好多书,堆满整个博古架。
从曲涧山往西眺,西海风平浪静,龙的气息已经感受不到了。
“要去龙族看看么?”
时叙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烛瑶慢慢平静下来,抱紧他,用他的肩头捂着自己的嘴,声音有些闷闷的:“不要了。”
龙族肯定离开了。至于去哪儿?
她不想知道了。她要留在她的选择里。
那一刻,她的龙息在筋脉里沸腾,不受控地流转,行过空旷的丹田,流经跳动的心脏,肋骨在呼吸间起伏。
天地有三。我道在中。
她的思绪忽然一片澄明,听清那些混乱不堪的声音,汇笼成为一声一声的“神明保佑”啊。
那个瞬间,她好似回到八百年前。神龙降世,扭转乾坤。
又或者更早些——
她将龙族的书翻烂了,对每个字都了如指掌、倒背如流。记着上面写着呀,菩提道的某个瞬间,会忽然觉着不一样了,天地不分我。
那就是“神”的意思。
看得更辽阔的人。
絮絮的唇离她很近,她受到一种本能驱使,龙鳞片片张开,推着她向前,亲亲含住他的下唇。
忽然就能发现,他的灵息不太一样了。
“你要尝试结新的道心吗?”他的修为似乎还能再涨,烛瑶吃得更深些,问他,“是什么道?”
少年垂睫,含笑纵容她的动作,手随意搭在她的腰间,说:
“有情道。”
话从唇型里,贴着她的唇,说出来——又像是写出来的。
“……?”
烛瑶松开一点,是真困惑了:“有这个道?”
时叙白笑得前仰后倒,抱着她就往地上栽去,头发落在嬗嬗喜欢的铜球,缠着一起丁零当啷:
“当然没有。我胡说八道的。”
他说:
“我有什么道啊?我的道就是和你过一辈子。家需要什么道,我就是什么道。”
风吹得好远,从曲涧山的山头,经过辽阔的西海,到了藏剑峰。
大师姐翻开剑谱,一脚踹在打瞌睡的二师弟屁股上。
二师弟哎呦踉跄,斜歪在三师妹身上。
三师妹匆忙接住掉落的桃花枝,嫌弃地扯四师姐挡他。
四师姐单手抵住他额头,侧目问五师弟给钱他买的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