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决定好了?”彩素迟疑问她。
烛瑶站在林子的边缘,睫轻轻一颤,说:“嗯。”
她的目光跟着倒塌的树木生长。曲涧山在她视野里变回先前的模样。和八百年前也一样。
但来来往往的, 永远不是曾经的那批人。
她尾指微动, 掌心的肌肉扯动整个手蜷缩成拳, 却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叫停。烛瑶松开手,没骨头似的由它垂在两侧说:
“我那些门徒的房间都拆掉吧。空着也没什么意义,还费事打扫。”
彩素欲言又止。
觑着她的神情, 半晌才说:“……知道了。”
“师弟——诶!”
忽然间,极浓的梨花香涌入鼻腔。烛瑶仰起头,远处的云被一道白影撕开罅隙。白衣的少女风一样卷来, 身后还跟着江流、陆景明等人。
“师弟不在这呀?”
梨花颂停在她面前:“他备嫁去啦?”
“……?”
烛瑶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日出时分,碎金从山后一点点漫起, 照清树底几只白色的小妖。他们长着一对翅翼, 左右掌并在一起的大小, 绕着树林来回飞舞。
所过之处,草木生长, 倒塌的山林慢慢复原如初。
嘿呦——
嘿呦——
称不上曲调的轻快号子飘在空中。
梨花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还绘着烛瑶的龙形:“我都听说了,龙族要我准备梨花,是因为人族要和他们和亲。”
“龙族那边是你, 人族这边的皇帝已经是师弟的姐姐了。那不就是——”
她头一点一点,两条麻花辫随之飞舞, 比手画脚说:
“师弟要和亲了吗!”
鸟被吓飞一丛。
“……”
烛瑶揉揉眉心,无法接话,抬眸向左望去。
青叶晃动, 少年斜靠树干,双手环胸。面容被放反的书册罩着,看不清,书底一片光滑白皙的脖颈。
烛瑶不晓得他吃什么长大,会养成这副好模样。又在想她吃什么长大。
想到……想到——
曲涧山刚建成,她带着嬗嬗下山,摸遍全身才找出所剩无几的几个子,正巧够买一个白面馒头。
师徒二人蹲在街边,你一半我一半,吃的时候还要观察对方爱不爱吃。
对方爱吃,那我就不爱吃了。要给你吃。
烛瑶失笑摇头,向鸟飞起的地方一扬下颌,说:“你师弟在那呢。”
说话间,书册掉落,少年睁开惺忪的眼,下意识抬手接住。鬓边没有用那些金珠束着,随风吹开,露出利落的轮廓。
风吹动他腰间天缥青的穗子,吹到她这头,也将她的心吹开。灌进八百年都没变的日光和剑影。
少年的剑会有她想象中的样子。
烛瑶跑起来,似乎要摆脱盘踞在脑海里的欢声笑语,一步一步,冲到他面前。
“怎么了——”
“亲我一下。”
时叙白:“现、现在?”
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那些人,二师兄哼着口哨,走在细长的小石子上,眼神滴溜溜转。
五师姐苍蝇搓手,托腮嘿嘿笑。
烛瑶上前几步,一手扯住他的衣袖,一手抵着他的腰将他向后推。她心想,不管过去如何,未来她会有絮絮。
絮絮有漂亮的剑。漂亮的脸。漂亮的志向。是从她过去的根系里长出来的人。
一息的功夫,时叙白已经背抵着树干,退无可退。
他抬头看一眼师兄师姐。低头瞥一眼烛瑶。终是叹口气,低头亲亲她的鼻尖,问:
“可以了吗?”
烛瑶面无表情。
“……”
他于是低头,蜻蜓点水地啄了下烛瑶的唇。
耳朵红了。
烛瑶才眉开眼笑。
江流捧腹大笑:“哎哟哎哟,脸红了。你亲人时耳朵真是红的好厉害。”
下一瞬,剑光劈至跟前,龙鳞凛然。
江流一屁股摔在地上。
时叙白收起剑,微笑:“你这不也脸红了?”
江流气笑了,撩起袖子就冲上去。被随后赶到的尹风行提住衣襟,尹风行叹口气,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脑门:
“做师兄没个师兄的样。师尊就这么教你的?”
她将手里金色的函递给时叙白说:“今年天下第一剑修的比拼开始了。师尊问我你要不要报名,要的话画像给我,我交过去,胜者送入列仙阁。”
这倒是比前世要提前不少。
烛瑶算算时间,心想这回她一定可以陪着絮絮,弥补前世的错过,就问:“画像的征集什么时候截止——”
话音未落,时叙白就说:“不参加了。”
烛瑶侧目。
尹风行哑然。
梨花颂大惊失色。
烛瑶眉间笑意立时淡去,将他扯到一旁问:“你什么意思?是为了报复我么?上辈子的事你还要听见什么样的解释——”
“什么叫报复?说话好难听哦。”
时叙白伸手抱住她,也不管师兄师姐们还偷偷看着,将下颌在她的颈窝处蹭一蹭说:
“只是觉着画像没画出我半分神韵,不好意思递上去嘛。”
烛瑶神情一下缓和,向他伸手说:“给我看看。征集画像应当也不是这一日结束。我们再找其他画师画就好。”
时叙白眼一弯,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将卷轴递给她。
缠绕的金线落地,画卷慢慢铺展。
所有人都凑过来。
烛瑶绷紧脸,小心地扯开画卷,然后——
“时叙白!”
她咬牙切齿,抖开手中那张画着一只小黑狗的画卷。时叙白“扑哧”就笑,江流捧腹笑得在地上打滚。
“干什么干什么,”时叙白扯回自己的画,小心翼翼卷好,“这可是我们天下第一小狗,我要给它焚香供起来,放在家里正合适。”
……家里。
烛瑶眼神随着黑狗卷起来,忽地发现,这只狗和他们前世养的那一只,一模一样啊。
长长的耳朵。卷卷的毛。尾尖向内三寸有一点弯折。
有些迷信的人家认为狗尾巴太长会带来霉运,要从小缠尾,断掉血液供应。他们在街边捡到这只被丢掉的小狗时,小狗就被缠了一节绳子。
絮絮不喜欢这样,给它把绳子解开,说要是一只小狗就能带来霉运,那我的人生算是完蛋了。
可惜小狗还是被绑太久,尾巴一直折了一块。
时叙白伸手牵她,眼睫一垂,抖落斑驳柔软的日光,说:
“你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不必想着怎么弥补我,做错的事才要弥补。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
末了,他一顿,唇角扬起笑意:
“过去就留在过去吧,我和你还有好多个明天啊。”
烛瑶仰起脸,打量他的神情,希冀看见他说谎的漏洞。可没有,少年不避讳她的打探,神色敞亮。
是真真切切,释怀了啊……
烛瑶握紧衣袖,耳尖在沉默间轻轻一动,听到地底传来轻微的叮叮当当声,知道那是她弟子们的屋子在被拆掉。
可能一并丢掉的,还有他们那些物件。每一个的来历她都如数家珍——
不行。不能再想了。她也该释怀了。
烛瑶抬手挡在额前,眼睛被太阳照得生疼,竟然有些发酸。只剩下几缕阳光从指缝里漏出。
“絮絮,我们过几日可以去西海边住吧?”
她放下一只手,去拿他怀里的画像说:“这个就放在屋里。”
尽管还有几年才会遇到那只流浪犬,但他们可以等着,等到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初遇。
下山时,淮扬到处都是小贩子,丁零当啷的物件她买了一大堆。
其实有很多,并不那么喜欢。只是想买。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填满。买到最后,贩子都将她当作财神爷供着。
市集的最后是一间书斋,她拽着絮絮说:“我们去逛逛——”
她想起刘栖嬗就爱看话本子。她的喜好,都是刘栖嬗养出来的。
话一下就顿住了。
时叙白顺势牵住她的手,将她买好的东西放入芥子囊里,牵着她往里走说:“想去就去啊。”
书斋的角落有一批落灰的书。画着山、龙、少年少女。
烛瑶硬生生顿住脚,忽地垂睫说:“不去了。”
“……?”
时叙白回头。
她扬起笑脸,说:“我们不是来买新家具么?那点东西,等上新再来看就好了嘛。”
扯着他向反方向走,然后是跑,越来越快。竟似在躲避什么。
风吹开那本书页,最末尾写的就是:
三千门徒,一纸荒唐。烛龙和曲涧山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看官,我们有缘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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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黄道吉日。
长安。
时观澜在侍从的侍奉下,换上崭新的龙袍,对着铜镜抖了一下肩,缓缓绽放出个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