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一寸的伤口。第二天就好了。我心想没什么。”
“第二次,也是差不多的伤。还是第二天好了。我心想好像有点痛。”
“第三次,我会绕开那块石头了。但一不留神就会被划一下。”
“到后来,我看见类似的石头就烦,连那片白沙也不去了——可是我最开始真的最喜欢那片海滩了,有很多海鸥。”
她脑袋向后仰了点,看见狗从小宫女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她们爪子牵着裙摆,裙摆牵着爪子,哼着曲,一蹦一跳地往前跑。
走过废墟。踏过碎石。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复原了。但心里有一块角落好像就是好不了了。
“不要什么都不说啊,絮絮。”
烛瑶把手搭在自己的左胸前,只感受到它在跳,不去数到底在跳几下:“你会因为我死遁生气,就肯定会因为我当时不在场生气——你没有怀疑过我那时候可能也是故意不去的吗?”
时叙白避开了她的视线。
烛瑶立刻就知道,那日见到孟耳朵,和龙族打了几次照面后,他肯定能猜到什么了。
她叹一口气,将修士摆到金銮殿的门口:
“我要是能去,我会不去吗?那日被西海龙族缠住了,他们非要带我回去,我不愿意,就打起来了。你不要介意这个——”
“我没有。”
时叙白打断她,顺着她的视线也往金銮殿望:“我是说,一开始有。但后来我想了想,我知道你的,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做不到。我就猜你是被什么拌住了,也……能理解吧。”
气是会气的。
气到中途还想了想,前世看到的她只是衣角沾到香灰,没受伤。
不气,就也是不气的。
他叹口气,没再出声,视线缓缓落入金銮殿内。
侍从自外鱼贯而入,声音先于人影传出来:
“陛下,时间紧张,只能暂时收一下腰。之后再叫尚衣量了您的身形,重新改。”
天子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声,叫烛瑶想起来时路上,时观澜听他们说直接把妖署的人带来金銮殿。她来处理就好。
语调变了。但也说不上哪变了。
柱子遮挡的身形慢慢走到跟前,烛瑶呼吸一顿,看见皇后娘娘垂眸,慢条斯理整理明黄的袖口。比穿那身妃嫔的衣裙自在多了。
烛瑶扭头。
时叙白也扭头。
都看傻了。
“宁帆。”
时观澜抬起手,身后的青年立刻握住,虔诚地低头吻在她手背。
她转过手,掌心向上,贴在他的下颌说:
“地方还有些事要处理,你替我走一遭,去扬州看看吧。时机到了朕会叫你回来的。”
说到那个“朕”字时,她似是忍俊不禁。
又再说了一次。终是笑开花。
烛瑶猜她应当是趁乱夺权,下一步,就该是守了。
势力割据,并不容易,所以时观澜要把唯一剩的成年皇子下放到地方。
江宁帆显然也想通这一点,眉头一压,眼尾却是一扬。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他伸手去握她的腰,右侧站立的侍卫立时拔刀,被时观澜抬手制止。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任由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说:
“有空来看我?嗯?”
……?啊?
烛瑶一时都怀疑了“母子”在人族的意思是不是和龙族不同,扭头:
“这事你知道吗?”
时叙白也扭头:
“……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两人面面相觑。
但他适应很良好,一下就接受了,耸一下肩笑说:“挺好。这是真性情,天子豁达。”
要还是娘娘,就是不守妇道了。
烛瑶知道她往后的路不会容易,目光随着时观澜的步子,停在那些妖署的修士前。
她在想——是龙的话,能不能给她降一场祥瑞呢?
时观澜吩咐下属:“妖署里关于龙族的资料全烧了。通缉令也撤掉。”
下属答:“先皇已经将对龙的通缉令变成对剑修的了。”
名字没敢说。
时观澜猜到了,就笑说:“那也撤。龙是祥瑞嘛。”
她抬头向上瞥一眼,云层间一道银光闪过。
——是龙吗?
她快步将身子探出窗外,夜风正好。
/
烛瑶载着时叙白穿过云层,往曲涧山飞去。经过藏剑峰时,底下的山被移平大半,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恰好撑住每一块即将碎裂的巨石,维持山的形体。
上边尹风行组织一列人,在清点伤亡,万幸如他们方才同絮絮说的——无一伤亡。
钱倒废不少。
烛瑶侧身加快去曲涧山的速度,问:“嬗嬗呢?”
日月更迭,她教刘栖嬗的与如今三清门的术法相去甚远。她对刘栖嬗气息的敏锐度,已经赶不上三清门出身的絮絮了。
时叙白侧身坐在龙背上,提息感受一番说:“师祖的气息还在。应当是睡回去了。以前常有这样的事。”
“那什么时候能醒呢?”
“某一个十年后吧。”
曲涧山和藏剑峰在一条轴线,也因龙瘴的事受到波及,树倒塌不少,拽出底下漆黑的洞室。彩素带着群小妖清点物件。
铜牛、镇纸——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散落一地。
烛瑶视线一顿,轻轻移开,将他从背上滑下来,化成人形说:“那个镇纸,就是嬗嬗以前给我的。”
“我那时候刚接触镇纸,可新奇了,买好多在家里。嬗嬗总说我浪费钱。说不就是铁皮或者什么铜皮么?”
烛瑶俯下身,伸手想捡,不知想到点什么,指尖顿住,蹲下身,慢慢地拂去它上面的土。
然后卷起手指,将它往地底戳:
“但等到我生辰那日,嬗嬗几乎花掉所有积蓄,给我买来一个铜牛的镇纸。”
时隔太久远,铜牛被腐化地只剩个铜字。
时叙白嘴唇翕动,话未来得及出口,烛瑶就已经起身,绕着山林走一圈,停在一个树根旁说:
“不用安慰我。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要向前看了。”
她招招手,小彩素走近,遵着她的想法掏出一个巨大的袋子,将地面的小物件悉数装起来。
絮絮想帮忙,手就被它用力一拍,不满瞪说:“这是彩素的光荣任务!”
手背红了一大块。
时叙白揉着,啼笑皆非,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下定决心和过去说再见了。
烛瑶叫彩素,把这些东西全收起来,丢掉、焚掉,不要再留在曲涧山上。她下定决心了——
却莫名不敢告诉絮絮。
又不想骗他。
于是,她只是含糊地说:“时候到了就告诉你。”
难得讨好地去亲亲他的下颌。
时叙白抵她的额,失笑摇头:“瞒什么大事呢?牺牲这么大。”
失笑摇头。倒确实没问了。
烛瑶的尾巴在地里挖啊挖,明明记得就是在这里的,却什么也没掏到。她自己蹲下身,伸手去扒,慢慢地摸到个锐棱的东西。
“这就是你之前给我的长明灯。”
她扒开土,长明灯也碎了——和她的剑一样啊。但这回,她已经能好平静地接受了,问他:
“灯怎么碎了?是不是地下太湿,还是怎么着?”
上面残留的最后一缕灵息无声散去了。
时叙白恍然明白,凌川行那最后一缕魂魄就是附在长明灯上。人亡,灯灭。他沉默好一会儿,到底只是说:
“可能是有人要和你道别吧。”
“凌川行吗?”
烛瑶没有信:“你真会说笑。”
有些事就是没有答案的。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凌川行为什么要让嬗嬗把定山剑插在地里。
她将灯埋回去——灯的骸骨。眼前,不知为何随着少年的话浮现一张带笑的脸,告诉她:
师尊幸福,我就幸福了啊。
烛瑶抿紧唇,眼尾又开始湿润,笑意却慢慢浮上来,侧过头问他:
“你帮我记着,下一个十年是什么时候?”
“怎么了?”
“我想嬗嬗了。”
下一个十年。皓月。朗星。
又是花间一壶酒。
但就在藏剑峰的一角,缈云道君站在悬崖边,拔出长剑,向下一挥,亲手将那片石壁削断,目送她沉入海底。
“师尊,这些年的照顾辛苦了。”
他躬身不起,行着长长的弟子礼说:“一路走好。弟子会照着您说的,不将您的死讯告诉任何人。”
我死后也要和大家在一起啊。
刘栖嬗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不止 正文完。
藏剑峰和曲涧山都在重建中。
比起藏剑峰山头被削平, 曲涧山的重建就快多了。烛瑶跟着清点损失,很快就叫彩素带着些植物妖从树木开始重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