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叙白笑不出来了。
“你大概不晓得,我师尊当初到底有多纵容我。千百龙官中,唯我一人可近她身;当初师尊多讨厌‘龙官’这个称呼,说沾了官僚的俗气,我说好听,她就默许了。”
凌川行从半空跃下,站定在他面前,与他平视的高度笑:
“我那日不过是问了她一句,能不能嫁给我。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事后只是告诉我——”
他上前一步,一种获胜者的姿态,身形将少女也挡在身后:
“你求我办的事不多,所以我知道你开口了,一定是很重要很想要的。”
“办的事”约莫就是提亲。
时叙白攥紧衣襟又松开,低笑一声:“那我要喊你什么,前夫哥?”
凌川行笑意立时一淡。
时叙白于是确认自己的猜想,“临门一脚的婚事”可能有,但“前夫哥绝对是不存在的”。
笑容就彻底转移到他脸上。
他宽容大量地说:“知道你这样想她,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凌川行毫不留情戳穿他:“你会告诉她?”
“说不准呢。”时叙白笑。
“那还是免了吧。”
凌川行摆摆手,笑意净失:“我没有破坏别人家庭的兴趣。没有辱没师门的兴趣。也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彼此彼此。”
时叙白也不笑了:“谁在乎你和我妻子有什么前缘旧事?我妻子乐意告诉我,那就是对我敞开心扉;不乐意告诉我,那就是没有。犯得着要你这种见不得光的来我面前又唱又跳?我妻年幼顽劣,多爱几个人也不妨事。”
凌川行讶然启唇,似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又什么都没说出,只是垂睫摇头,笑了笑,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少女身上,像一川不动的山和海。
“师祖曾经说过,我的剑里颇有故人之姿。”时叙白走到他身边,背手淡声说。
凌川行侧目,似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低笑一声:“嗯。”
“我想,她是在我的剑看到了你,对吧?”
时叙白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说:“我拔出你的定山剑,是因为,我是你的转世。”
这样一切就说的通了。
师祖看他眼熟。他在最后那一剑里感受到的凌川行的剑气。还有师祖问他重生,提过他的剑骨。
他身上总是有那么多和别人相似的地方。
时叙白说:“我之前以为我是时鹭遥的转世,也是因为是他抽了你的剑骨,沾到你的血,被定山剑融进去了,恰巧被我拔出来时看见的。”
“嗯。”
凌川行颔首肯定:“猜对了。要不要我给你鼓掌?”
时叙白不接他的话茬,也无意再继续这些无用的话题:“过去可能是你和我妻子的,但现在、未来,是我和她的。”
他转过身,扭腕、震荡灵力,尝试往生门的方向一拳砸去说:“死人就该在地里好好待着。”
幻境应声而碎,变成碎光,浮动在青年眉睫。
他这时才扬眉,染上真心实意的笑意,颇有几分照镜子的别扭了。时叙白轻啧一声,扭开头不忍直视,听见他说:
“我不是来找你耀武扬威的。”
“她要能喜欢上我,早喜欢上了。还用得着在你身上找我的影子?”
凌川行偏过头,不再留恋地收回落在烛瑶身上的目光,说:
“我只是要告诉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吃了很多苦。苦了很久。所以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辙了。”
海浪从他足边漫上来,没有浸湿一截衣摆,他还是将衣摆向后甩,退后半步,身形淹没在散开的潮汐间,向着他朗笑说:
“成亲了记得给我发喜糖啊。你们见面,可是有我的一点功劳啊。”
那一刻,时叙白确信自己感受到了凌川行的情绪。
在一个平凡不过的夏日,时鹭遥自己追不上人就拿他撒气,嘲笑他那注定无疾而终的春心萌动。
他不甘示弱回道:“有人连嬗嬗一个青眼都得不到,还好意思说我?我要说我父母的遗愿是看我成亲,我师尊也能答应,你信不信?”
时鹭遥就说,你去啊。
他年少冲动啊,是真去了。
师尊说好。
甚至没问原因。
只是一如既往答应了,他每一个请求。
“你求我办的事不多,所以我知道你开口了,一定是很重要很想要的。”她一板一眼告诉他,没带半分师徒以外的情谊。
——当时要是答应就好了。
凌川行不止一次想过,要是答应就好了啊。
可他最终还是拒绝了。
告诉时鹭遥说,师尊没答应。
时鹭遥果然捧腹大笑:
“能答应才有鬼嘛。我就说你师尊哪能对你纵容到这种程度。”
凌川行仰起脸,皓月依旧,青山如故,只是山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他又侧过脸,目光点在少女的面颊。
看她小心地、意趣盎然地去亲另一个人啊……
“——絮絮。发什么呆呢?”
额头传来一点痛意,弹碎他周身那片场景。时叙白俶尔回神,下意识扭头,海面平静得浪也未起。
回过头,烛瑶正收回手指,左右甩腕,问他:“发什么呆——”
“呆”字还没说完,就被人抱住了。
“……絮絮?”
他的发从她鼻侧飘过,沾着好闻的香。烛瑶有些怔,抬起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他的脑袋已经埋下来,落在她颈窝里,带着个湿漉漉的吻说:“我刚刚明白了一个道理。”
“嗯?”
“明白我和你见面的功劳,只同我爹娘把我生下来有关。”
“……好深奥的道理。”
过了好久好久。人影变成了龙。一振翅。海鸥也振翅。浪又滚滚向前。
“亲爽了?”
龙偏过头,冷冷地问了问。
“嗯。爽得不行。”
剑修也笑,低下头咬她的龙角:“你不爽呢?”
龙角本来就有些发烫,这下好,烛瑶连身形都稳不住,直接在半空化作了人形。还没细细感受风拂过身侧的痕迹,就落到一个偏硬的物什上。
掌心搭着,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凉意。裙摆也被风吹起,足底是一片大海。
她侧过头,少年踩在剑柄处,垂眸向她笑。
“什么坏习惯?”
烛瑶顿了下,莫名抬臂去挡眼,睑下海残留着被亲完的余温。她咬咬牙,愤愤扭头说:
“再咬我龙角,下次我就揍你了。”
时叙白低笑一声。没接话。
剑在风里穿行,抓住的那些人被灵力吊在后头,一路跟着向前。就在绳索左右晃动之间,长安越来越近。
“天子脚下还是不一样啊。”
剑的高度缓缓下降,烛瑶低头看着下方的景,由衷喟叹:“效率没得说。”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人开始收拾皇城的废墟。动作很快,有条不紊,大部分的石块都被从干道移开,通行畅通无阻了。
时叙白收了剑,伸手将她抱下来,天青色的穗子拂过她手背。
烛瑶移开眼,忽地说:“之前,你的画像被送入列仙阁的那日,回来时我是不是送了你一条一样的?”
时叙白动作一顿,要说:“我不记——”
烛瑶一肘子击他脑门:“这都不记得?行。你哪天连我也一起忘了吧。”
她转过身,拽住绑着妖署修士的绳子,一点不留情地拖着往金銮殿去。絮絮忙追上来,扯她拽着的绳子,低声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啊。
烛瑶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有被小石子划过吗?”
她忽然问:“就是以前我们家门口,总是能捡到水母的那种石头。一根指节的大小,边缘很锐利。”
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右侧角落里,抱着一只花狗在哭的小宫女。
她身侧还有个木头搭建的狗窝,已经被塌下来的城砖压成碎片。很快就有其他宫女拿着笤帚上来,一点点扫净。
城也在重建。窗子被再度装好。所有都复原如初。
只有那个宫女。
还在一直哭一直哭。
烛瑶勾勾手指,一缕龙息从指尖冒出,悄悄从小狗的口鼻没入它体内。远处随之传来几声轰隆的雷。
却没有落下,只是化成绵延的细雨。
烛瑶抬起头,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少年的手就已经挡在她眼前。然后是伞,蓝底的、绘着鹤的伞,斜斜撑在她头顶。
烛瑶向他笑了一下,抬手比划那颗石头的大小,说:
“我小时候贪玩儿。鳞还没长全,偷跑出来时就总被划到。”
耳边传来小宫女的惊呼声,伴着一声犬吠。她没忍住,眉眼也在弯,话语却慢慢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