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麦恩莉反应过来时,周遭丛生的海藻绕在礁石之上,全然遮挡住了她的视线,这是完全不同于之前的一片海域,她失去了坐标参照。
黄尾雀鲷试图寻找出路,迎接她的是一番接一番的碰壁,她有点崩溃,声音带点哭腔:“斑马线,你在哪?”
她提高了声量,却于事无补,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恼意,麦恩莉顾不上埋怨,她掀开眼皮,无措地打量这片未知海域的地形。
海底峡谷依托低平深陷的地势,使得从这经过的洋流,速度极快。
麦恩莉来不及反应,就被骤然席卷过的激流,拍打在长满海草的礁石上,一阵接一阵,碰撞而生起的疼痛,在水的冲刷下,愈发明显。
小麦感觉身体似是碎掉了一般,疼得差点说不出来话,她几次尝试支起身体,又忍耐不了痛苦,再次掉了下去。
海底激流极快,这种强大的水流可以瞬间将闯入者拖向海底深处,甚至卷入海底裂缝之中,麦恩莉害怕接下来会遇到更严重的情况。
在她体力不支,眼皮打架的那一瞬间,麦恩莉似乎听到有鱼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这个声音是斑马线。
她出于对生的渴望,唇边打着颤,蓄起力,大声呼救起来:“斑马线……斑马线……斑马线,我在这!救救我,我在这!”
隔着些许距离,斑马线敏锐地捕捉到了小鱼的声音,他一边张开嘴巴回应着对方的呼叫,一边拱着身体,拨开水草查探。
“小麦,小麦!”他聚精会神,扫视着正前方,最终在一块礁石附近看到了麦恩莉。
斑马线没有犹豫,他曳动尾巴,先是向后看了一眼,而后一头扎进了水中,快速游到了好朋友身边。
小麦体力不支瘫软在礁石之上,斑马线小心翼翼地想要将她带出海底峡谷,他眨着眼睛,轻声道:“小麦,扶好了,我带你出去。”
斑马线话音刚落,麦恩莉抬眸的功夫,看到他身后的水流迅速地流经低洼的地势,又卷起风浪。
她眼神不免添了几分惊愕:“斑马线,你快走,激流又来了,再不走,你也会被卷进海底裂缝里面。”
“不,我要救你。”斑马线顾不上逐渐发烫的身体,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与急湍的流水作斗争。
雀鲷的力量终究有限,从海底伸出的“手”强大而危险,五线雀鲷终还是不敌这股自然的巨力。
“小麦!”斑马线只能眼睁睁看见小伙伴慢慢陷进漩涡,自己却无能为力。
麦恩莉看斑马线绝望地低下了头,她不想连累同伴一起卷进这股激流,眼眶逐渐湿润:“斑马线,你放手吧,快走……”
她说得断断续续,心中的苦涩渐渐冲淡了危险带来的恐惧,不过片刻,麦恩莉似是接受现实一般,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很珍惜变成鱼的这几天,遇到了很好的朋友,而现在,麦恩莉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她果断地松开了斑马线的鱼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身体却没如预想般极速下坠,斑马线在最后关头将她推了出去。
麦恩莉失去了平衡,她迟疑地掀开眼皮,视线由暗逐渐明亮起来。
孟观期调整了一下护目镜,他那双绿色的瞳孔泛着晦暗不明的情愫,将她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向身后看去,激流终于有歇了下来的架势,刚刚的位置却不见斑马线的身影。
麦恩莉双眼渐渐红肿,她张开嘴巴,拿鳍柔缓地拍打男人手掌心,隔着一层手套,孟观期隐约感觉,面前的小鱼在同自己说话。
“孟观期,你帮我救救他好不好?”小麦难得放下姿态,眼眶挂着泪,她是真的很怕因为自己的任性,害斑马线失去生命。
孟观期迟疑地向她凑近,忽地清醒过来,他是不是想多了,鱼怎么可能会说话。
异想天开。
可他分明看她在流泪。
孟观期缓慢地按住了心口的位置,他的心脏好像有什么牵引一般,开始抽抽地疼。
他来不及继续思考,身后氧气瓶的压力表数值欲小,已经快支撑不到上岸。
黄尾雀鲷还受着伤,腹部的鳞片受重力翘起了一簇,如果就这样把她扔在海底,伤口没过多久就会感染,加上深海环境复杂,危险的生物众多,并不安全。
孟观期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此刻他却有点犹豫,好像从他第一次看见这条小鱼时,就有点于心不忍。
一条鱼而已,他不至于养不起。
带上吧。
作者有话说:
麦恩莉:都怪我的任性呜呜呜,好想斑马线能活过来。斑马线:小麦,再会。
第7章 哭坟的架势 “鱼,我可以亲自照顾。……
孟观期透过镜面,看了一眼手掌中拖住的黄尾雀鲷,他垂着睫毛,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另一只手熟练地启动了BCD(浮力调节装置)。
他万万没想到下水前随便带上的备用气瓶,在这个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激流随时会卷土重来,这片海域已经不适合继续久留,孟观期眸子暗了暗,安全起见,他没有向前继续深入,选择直接原路返回。
鱼身裹着一层稀淋淋的水,一个不留神就很容易从手的缝隙边缘溜走,孟观期只能勉强减缓速度,时不时摩挲一下手掌。
麦恩莉两眼一闭,脑袋的晕眩感随之而来,她隐约能感觉,自己似是被一股力量拖住了身体,不过整个身体还是浸在海水里,有种淡淡的失重感。
直到半晌后,她身体上的水珠逐渐滑落,麦恩莉蓦地呼吸不过来,只能依靠扇动两腮,维持氧气的摄入。
游艇上的管理人员看到孟观期冒头了,连忙打开了甲板,一派恭敬的样子。
徐仰合跟在孟观期身边多年,从舱内听到动静,连忙踱步从里面走了出来,拍了拍西服的下摆:“孟总,您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快把我吓死了,您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孟董和老夫人交代?”
他脸上挂着不出错的笑容,只有移开眼的时候,略微有所闪躲,咳了两声,随之换成了关心的语气。
“我没事。”孟观期并未抬起眼看任何人,他慢条斯理取下护目镜,将其放到托盘,随即接过佣人递过来的丝巾擦了擦手,缓沉开口,叫了一声,“徐仰合。”
徐仰合听到有人在叫他,走神的思绪勉强收了收,咧着嘴笑:“孟总,我在,您有何指示?”
“给她找个容器装起来。”
孟观期抬眼,眸中划过一丝晦暗,示意徐仰合看向黄尾雀鲷,尾音染上了几分疲惫。
“啊、啊……”徐仰合惊愕地围着男人走了一圈,眼尾差点笑得炸开了花,“孟、孟总,这是什么?”
他老板竟然潜水带回来了一只鱼,还是一只这么丑的鱼,看起来又黑又黄又紫,一点也不漂亮。
徐仰合一度怀疑老板最近患上了恋丑癖,养鱼也好歹也养只漂亮鱼,天天放个丑东西面前岂不是侮辱了他的眼睛。
他似是不可置信,又确认了一遍,眼底的卧蚕挤作一团,差点憋岔气,“孟总,你什么时候眼光这么差了,我记得你和麦小姐分手的时候……”
眼光还没这么差啊。
徐仰合这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感觉到头顶上传来一道凉飕飕的目光,孟观期抿了抿唇,眼里似有不悦,他仗着一米九的身高,轻松睥睨全场。
徐仰合下意识地吞咽,往后退了一步,他假意顺从,伸出胳膊,从孟观期手里接过蓝尾雀鲷,面上腆着笑。
“孟总,您就放心吧,这鱼交给我正合适。”
孟观期闻声,眸色暗了暗,暂时别开了目光,他刚往前没走两步,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孟总,还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
徐仰合挑起眉,刚刚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要不是上面的人给的多,他早就想要辞职了。
“有一句话,我想提醒你。”
孟观期下颚线绷直,冷眸掀起,擦拭发梢的动作随之一顿,似乎不满助理对小鱼的态度。
对方暗戳戳的小心思就差摆到明面上了,他是可以不打草惊蛇,继续忍下去,可这口气,他替黄尾雀鲷咽不下。
“我亲自捞起来的鱼,你最好上点心。”
孟观期眼神危险地眯起,似是带点天然的威慑意味,居高临下,瞥了助理一眼。
随后目光短暂地停留到奄奄一息的小鱼身上,温柔了许多。
徐仰合舔了舔唇角,眼神闪过一丝不悦,虽说他是老宅那边的人,可孟观期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他名义上的老板,再怎么样,自己现在也得受他差遣。
他敛了敛面上不合时宜的表情,尾音带点自然的怯意:“孟总,刚刚是我僭越了,您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把您吩咐的事办好,小鱼是你从海底捞起来的贵客,我这就去给它找个水缸装上。”
孟观期没空继续在外面闲聊,身上厚重的装备还未完全卸下,艳阳天阳光毒辣,他的额头逐渐起了一层薄汗,深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终究不习惯身上这股令人难受的粘腻感,转身朝游艇内部独立的淋浴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