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来就看到它在缸里狗刨游泳,把它抱出来,它甩了我一身水之后又跑去院子里刨坑,一点停不下来。”
李朝穗说着,许琮笑着。
最后一处是奶奶的卧室。
门推开,香火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慢慢散出来。奶奶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间,眉眼温婉,气质淑柔,这么看,李朝穗似乎遗传奶奶更多一点。
台面上摆着香炉,旁边是岁岁的白瓷骨灰盒。
许琮站到她身边,李朝穗从抽屉里取出六支香,分了半把给他。两人并排站着,各自把香点燃。火苗跳起来,李朝穗轻轻晃动线香扇灭。
身影重叠,三鞠躬后,她直起身正要往外走,许琮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没向奶奶介绍我呢。”
好像,是该介绍一下。
李朝穗转了回来,“奶奶,这是许琮,我朋友……”
许琮:“朋友?”
李朝穗无辜地眨眨眼,“啊……对啊,朋友,好朋友。”然后仓皇逃窜。
应该过不久,就是男朋友了。
都说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能听到心声,刚刚在心里说得这么大声,奶奶应该听到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暖阳移到正上空,四四方方的光亮投射在天井底下,照得缸里的水波光粼粼。
许琮没急着回屋,而是绕去门口,从他行李袋里翻出几个小东西。
“这个,给岁岁的。”他递过来。
是几包小狗吃的肉罐头,还有一只灰黑色的小毛绒玩具,长得和岁岁有几分像。李朝穗接过来,指尖在冰凉的罐头表面轻轻敲。
“谢谢,它会喜欢的。”
许琮点点头,没再接话。
她把东西拿到奶奶房里,放在骨灰盒旁边,和那根牵引绳摆在一起,岁岁的小碗她也往里挪了挪。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中,低头开始找猫:“咪,咪咪。”
许琮拍了拍她的肩,朝枇杷树底下一指:“你在找它吗?”
小花团子缩在树根边,不叫也不动,只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他们。
李朝穗几步过去,把小猫从地上捞起来:“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又上冰箱顶了,你怎么躲这了。”
她转身对许琮说:“许琮,快帮它看看。前两天下雨,我在小学门口捡到它的,浑身都是跳蚤。”
许琮把小猫接过去,放在掌心。他低头看了几眼耳朵和肚皮,又摸了摸它的肚子:“挺精神的。排便正常吗?没吐没拉吧?”
“没。还在喝奶。”李朝穗凑过去,“就是那时候身上脏得不行,回到家我给它清理了两个小时。”
“等你空了还是带它去医院查一下,体表驱虫、猫瘟、细小、肠道寄生虫,这一套都要做。”许琮把猫放回她怀里,“尤其是流浪猫,回家前最好先隔离。”
“好,等找个时间去市中心那边看看,那里应该会有宠物医院。”李朝穗蹲下去,把小猫举到和自己鼻尖齐平,夹着嗓子说:“我们咪咪最棒了,才没有虫子呢,对不对呀。”
许琮也蹲下来,学她的语气逗小猫:“你长得这么可爱,怎么没有名字啊。”
李朝穗把猫放回地上,看它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才开口:“我没打算把它留下。等它断奶了,就给王婶送过去。”
“为什么不留着?”许琮问。
她打着哈哈:“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不想养呗。”
说完她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还有两天除夕,我们要干嘛呀?头一回自己过年,都还不太懂流程呢。”
许琮站起身,顺带把她也拉起来:“先早起,去大市场买菜买对联……”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许琮叫醒了。
“我在楼下等你,洗漱好下来。”
李朝穗整个人还是懵的,洗完脸更是冻得直哆嗦,慢吞吞地下了楼。
许琮正站在天井里等她,回头一看,笑出了声:“你怎么把被子穿出来了。”
“这是羽绒服,大——羽绒服。”她闷声纠正。
老城区外面走十来分钟,就是桐里最大的农贸市场。李朝穗以前也去过一两次,总被那些热情的叔叔阿姨招呼得不知怎么接话,最后只能随便买两样就讪讪离开。
李朝穗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两只眼睛滴溜溜看着男人在各个商铺之间游刃有余地挑选、讲价,心里满是敬佩。
“小伙子真贤惠啊,买菜还带着你妹妹。”炒货摊的老板娘递过一大袋坚果,笑得眼睛弯弯。
许琮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秒。
他接过袋子,看了看身旁的李朝穗,又看看自己,欲言又止。
沉默几秒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朝穗拖着那辆买菜的小拉车,小跑两步跟上去:“不放进来吗?”
“不放。”许琮说。
“好吧。”
李朝穗走了两步,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问他:“你怎么了?”
许琮定定看着她,“没什么。你这样看着确实像小孩。”
李朝穗:“莫名其妙……”
她刚刚在后面发呆,压根没听到老板娘说什么。
许琮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笑了下。
反观自己,此刻是要生气发作,更坐实了年纪大情绪不稳定的年龄特点。他将目光重新投到琳琅满目的年货中,身旁又响起滚轮声。
买菜的途中无意间走进卖年货的区域,除了传统的对联、门神、福字,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比如面前的龙灯、鱼灯、刺绣小老虎。
李朝穗忍不住停下脚步,欣赏起来。
许琮往前走了几步,意识到女孩没跟上,他折回去找人。
通体黑色的女孩正站在一个卖传统手工艺品的摊子前,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盏竹编的鱼灯。鱼身橙红,鳞片画得精细,风吹过来时还会轻轻转。
她看得入神,连许琮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老板。”她试着叫了一声。摊主正在给别的客人装东西,没听见。
她又提高音量:“老板——”
“老板,一样来一个吧。”
许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比她的响多了。
“滴——到账九十五元。”
摊主听见提示音,赶紧笑呵呵地过来:“每样都拿一个是吧?我再送你们一对鸳鸯香包。成双成对,祝你们长长久久。”
李朝穗低头不语,小声道了谢就走。
或许是这些小东西太过精美,她提着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像拿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走几步就打开来看一眼。
许琮拉着小拉车跟在她旁边,看她那副样子,笑意就没下去过。
回到家,许琮远远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驰S450L。车身锃亮,却不张扬,后车窗只开了一条缝,一双苍老的眼睛正望着这边。
直觉告诉他,最不想见的人来了。
他脚步未停,却不动声色地往李朝穗那边靠了靠,把她的身子挡住大半。
走到门前,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轻声说:“开门,先把菜提进去。”
李朝穗应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门。
许琮把拉车和袋子都放进堂屋,又拍了拍大衣前襟,才低声对她说:“我出去一下,晚点回来。”
“去哪?”
“买点东西。”他揉了一下她的头顶,随后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下了台阶,许琮嘴角的弧度也随之消失。
他走到轿车前站定。
“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除夕夜 “要是能早
“我来接我的儿子回家。”
身穿米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 身形挺括,肩背平直。几年不见,他的脸上虽有皱纹, 但皮肤带着养尊处优的光泽,下颌线条仍然清晰,只是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沉厚的威严。
他先看了一眼许琮, 又抬头望向那扇斑驳木门,缓缓开口:“不回家过年, 来这么个地方,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在哪过年, 自己还是能定的。”许琮不耐烦地撇开眼。
男人眼神一压:“你小时候彬彬有礼,怎么长大了, 反而这么——”
“这么无礼?不听话?还是废物?”许琮接过话,声音不高,“这些词您早就说过很多遍了。”
未关的车门看得到里面坐着一位端庄优雅的富人, 她眼尾低垂着,仿佛正痛心着什么。
“儿子,你爸爸这两年身体不好,不能这样气他。”
许琮扫了一眼面前这位父亲,抿紧了唇不说话。
许天恩看到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加生气, “我和你妈妈一大早就飞过来,你就是用这个态度迎接我们的吗?”
什么态度?
一个是高校医学院教授,一个是音乐厅的艺术总监, 两位都是高知分子,怎么就能说出这么无知的话呢。
许琮叹了口气,认命似的问:“你们吃饭了吗?城中有家不错的西餐厅, 应该能入二位的眼。”说完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