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微云一怔。
褚安露弯起眼笑,“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母亲和二婶三婶皆以为委屈了我,为我添了丰厚嫁妆,三叔更是放话,只要江越能中进士,定为他谋个好前程,否则梁夫人怎能轻易同意迎我一个庶女进门?”
褚微云讷讷,“二姐姐……”
褚安露又吃了瓣橘子,“五妹妹放心,我有嫁妆,身后还有整个城阳侯府,会让自己过得好的。”
爹娘成婚多年恩爱如初,褚微云耳濡目染之下,对待婚事难免多了层幻想。她期盼夫妻情深,举案齐眉,也正是如此,在看清江越的真面目后,她才如此抗拒这门婚事。
她无法改变长辈的决定,也无法理解二姐姐的做法。
咬咬唇,褚微云握住褚安露的手,“二姐姐,我支持你。江越要是敢让你受委屈,你就来寻我。我好歹也是未来的国公夫人,我帮你教训他。”
褚安露摇头失笑,“好好好,到时我一定请国公夫人做主。”
褚微云重重点头。
这么看来,嫁给温似白也不是没有好处。
起码她可以仗着身份给二姐姐撑腰啊。
如此一想,对这门婚事也没那般抗拒了。
……
城阳侯府开始紧锣密鼓准备两位姑娘的婚事。
显国公府催得急,但褚安露为长,两家商议后,还是将褚微云和温似白的婚期排在了褚安露之后。
这个年对褚微云来说过得极快,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院中枯枝发出嫩芽,挂上红绸,喜鹊站在树梢,欢欢喜喜送褚安露出嫁。
府里少了个姐姐,褚微云怪不习惯的,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褚砚声和褚观昱哥俩正巧来探望,见状疑惑问:“阿姐,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啊。”
褚微云道:“也不知道二姐姐在江家过得怎么样。”
褚砚声:“等二姐回门不就知道了?”
他看了褚微云一眼,小声道:“阿姐,比起二姐姐,你更应该关心自己才对,毕竟再过不久就是你的婚事了。”
褚微云:“……”
褚观昱横了他一眼,郑重其事道:“阿姐,显国公若是对你不好,你不必留情面,直接和离归家便是。若是不能和离,大不了分府别居,届时我再为阿姐寻几个面首,一样能过得快活。”
褚微云大惊失色,一把捂住褚观昱的嘴,急声道:“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褚观昱红着脸退开,“我自己想的。”
褚微云板着脸,“那你不能再想了。”
什么面首,什么快活,这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能想的吗?
她道:“我会过得好的。”
大不了就学二姐姐嘛。
褚观昱暗自撇嘴,嘴上应承,“知道了。”
褚砚声笑着靠过来,嘴里发出一连串鹅叫,揽住褚观昱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道:“阿弟,我觉得你这法子极好,那劳什子国公爷要是对阿姐不好,我们就给阿姐选七个八个面首,定要把他比下去。”
褚观昱难得觉得他聪明了一回,使了个肯定的眼神。
……
褚安露的回门宴办得极其隆重。
回门那日,三房一大早集合,邱老夫人拄着拐杖,够着脖子往外看。
柳夫人劝,“母亲,时辰未到,您先坐着。”
邱老夫人坐回坐榻,担忧道:“初为人妇,也不知露儿能否适应。”
褚微云坐在下首,将老夫人神情尽收眼底。
她实在想不通,祖母都决定把二姐姐推进火坑了,为何现在又做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好复杂。
褚微云甩甩脑袋,专心致志吃桌上糕点。
一刻钟后,下人禀报二姑娘和姑爷回来了。
邱老夫人大喜,“快,快请进来。”
下一瞬,一对男女联袂而来。
褚安露梳着高髻,穿着明丽,唇畔含笑,一一与长辈见礼。
褚微云打量了她一眼又一眼。
眉目含春,姿态从容,比从前的二姐姐还要漂亮,那她就放心了。
她又去看江越。
少年似是沉稳不少,可感受到她的目光时却是一怔,尴尬又僵硬地挪开视线。
褚微云翻了个白眼。
等褚安露和长辈们说完话,褚微云和两个姐姐拉着她说悄悄话。
“二姐姐,你这几日过得如何?江越可有给你气受?”
褚安露摇头,“我过得极好,五妹妹放心。”
褚安馨哼一声,“二姐姐又不是他那个毫无依靠的心上人,他敢给二姐姐气受,莫不是把城阳侯府当成了摆设?”
褚芳琴捂唇偷笑。
褚安露无奈,“那姑娘身世的确可怜,莫要拿她玩笑。”
褚安馨不放在心上,“姐妹间说笑罢了,我还能当着她的面说不成?”
闲话间已是正午时分,吃过回门宴,待到申时,夫妻二人就此告辞。
婚事既毕,府中暂且安静下来。
但很快,褚微云的婚期到了。
出嫁那日,褚微云一大早就被柳夫人叫起。
昨夜睡得晚,她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提线木偶般任由人操作。
直到鞭炮声响起,听到一声“新郎官来接亲了”,她才逐渐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醒来,稀里糊涂被人牵到正堂。
褚父声音哽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年纪尚小,若有不对之处,还望国公爷见谅。”
温似白的嗓音在身旁响起,“岳父放心,我定会爱重微云一生。”
自小家中长辈不是唤她“云儿”便是“阿云”,从未有人唤过“微云”,褚微云一时怔住,尚未回神,倏地听见一声压不住的哽咽。
看着面前凤冠霞帔、亭亭玉立的少女,褚父再也忍不住心中不舍,哭得伤心不已。
“阿云啊,爹舍不得你……”
柳夫人本来能稳住,可听着褚父接连不断的哭声,眼眶也红了。
她想摸摸褚微云的脑袋,一抬手,蓦地僵在半空,哽咽道:“去吧。别忘了,爹娘永远在你身后。”
褚微云眼眶发酸,泪水大颗大颗掉落。
身旁的喜婆一听,急了。
“大喜的日子姑娘莫哭,当心妆花了。”
褚微云握着喜扇的手在抖,小声啜泣,“我忍不住。”
说话时又有一滴眼泪滑落。
脸颊陡然一热,触感轻柔,余光里,一只手慢慢收回。
那道清淡嗓音道:“妆花就花了,稍后补上。一辈子一回的事,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褚微云愣住。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痛,但有些酸,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余光里,男子侧脸如山峰俊挺,如玉温润,长睫翩跹,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啪嗒”一下,褚微云眼睫上的泪珠滚落,似落在她心上。
吉时不可误,柳夫人擦掉眼泪,压住声音里的哭腔,“去吧。”
褚微云拜别父母,跟随喜婆的步伐,一步步往外。
“阿姐——”
褚砚声哭腔一出,褚微云的泪意又忍不住了。
回过头,两个弟弟都在身后,不舍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再往后,是爹娘的身影。
泪水模糊了视线,褚微云咬咬唇,扭头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将她送入显国公府。
拜完堂,褚微云进了新房。
重新上了妆,她坐在喜床上,饿着肚子打瞌睡。
肩膀越来越斜,有逐渐往床柱靠拢的趋势。握着喜扇的手也越来越松,脑袋逐渐往下。
在即将松开喜扇的那一瞬,门外忽然响起问好声。
褚微云霎时惊醒,连忙坐好,举起喜扇将脸遮住。
不多时,她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感受到有人站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来阵阵压迫感。
褚微云垂下眼睑,一动也不敢动。
喜婆唱和,“请新郎却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扇柄,轻轻将扇子拿开。
褚微云绷着肩膀,依旧不敢抬眼。
喜婆端来系着红绳的双瓢,喜气洋洋道:“请国公爷和夫人饮合卺酒。”
褚微云端起其中一半,饮了一口。
咦?
她暗自疑惑,这酒怎么是甜的?
抬眸看了温似白一眼,刚对上他的视线,褚微云立即如针扎似的挪开眼。
喜婆嗓音含笑说着吉祥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感受到温似白的目光,顿觉如坐针毡。
一直看着她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今日的妆容也极美,但也不能一直看啊……
走神间,喜婆已走完了所有的流程,温似白说了声“赏”,她立即喜滋滋地退出新房。
望了眼屋内侍女,温似白道:“你们也下去吧。”
“是,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