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疲惫摇头,苦笑一声,“你们都视她为眼中钉,她不死,你们怎么出头?”
忆起方才那个“也”字,云贵妃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难以置信,“所以,这些年来,你是在故意引导我们争斗?”
皇帝并未开口,眼里却盈着笑。
他回来时已经晚了,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就算是查,也什么都查不出。
可他知道,害死皇后的凶手一定在后宫。
她们不是要争宠吗?
那就争吧,最好争个你死我活,一并下去给皇后赔罪。
“这些年,许淑容、安嫔等人的死……都是你默许的?”
皇帝面色冷漠。
云贵妃眼泪掉落,“那……我们呢?”
“朕原想,待太子娶妻生子,便将你们全部送上路,可没想到,竟还有得知真相的一日。”
云贵妃冷笑,“圣上待皇后,还真是一片痴心啊。”
皇帝不欲再与她多谈,“传旨,贵妃云氏、淑仪陈氏谋害皇后,罪无可恕,贬为庶人,赐鸩酒。”
宫人闯入殿中,径直朝云贵妃和陈淑仪走去。
“圣上!圣上饶命,看在臣妾伺候过皇后娘娘……”
皇帝大怒,“还敢提皇后?捂嘴,拖下去!”
二人被拖走,哭声彻底消失。
皇帝低头,眸色冷漠,“看在你伺候皇后多年的份上,朕留你一个全尸。”
素衣肩膀一抖,恭声道:“谢主隆恩。”
她被带走后,皇帝望向祁朝,“你……”
祁朝垂眸,“儿臣想去母后宫中坐坐,便先退下了。”
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皇帝心口一痛。
缄默良久,他道:“来人,传显国公。”
……
温似白入宫时,云贵妃和陈淑仪触怒龙颜的消息已传遍后宫。
入了殿,他对坐在阴影中的皇帝躬身道:“微臣参见圣上。”
皇帝后知后觉,“小白来了。”
“太子……朝儿……”
这两个他喊的极为生涩,“他心里应当很不好受,你……去看看他吧。”
温似白起身,“圣上为何不自己去?”
皇帝沉默摇头,“朕不敢去。”
当年归朝后,看着妻子已经僵硬的身体,他是恨过那个孩子的。
若不是为了生下他,她也不会早早地就去了。
可更该恨的,却是他自己。
若不是他,她怎会有孕,又怎会死于别人的算计?
悔恨怨愤中,他的孩子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她。
他也曾后悔过,后悔冷落他,可前朝后宫牵连甚广,他怕他的亲近,会给他惹来祸端。
那不如,趁他还在时,彻底为他的孩子铺平前路。
那是心爱之人拼命为他生下的孩子,皇帝恨过,爱过,却从未想过要废了他。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哭声。
“父皇,母妃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父皇,求您放母妃一马,父皇,求您开恩。”
是祁瑞和昭阳公主。
皇帝大怒,“他们竟还敢来求请!”
“来人,传旨,赐封三皇子祁瑞为安郡王,食邑安县,昭阳公主食邑扈县,令二人立即启程,永世不得回京。”
温似白在心里“嘶”了一声。
安县和扈县,他在舆图上都没见过这两个名字。
圣上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怕不是什么穷乡僻壤吧。
看来圣上真是恨极了云贵妃和陈淑仪。
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须臾后归于平静。
温似白看着皇帝疲惫的侧脸,慢悠悠道:“圣上想修复和太子的父子关系?”
皇帝默了默,缓缓摇头,“朕明知对不住他,却也不知该如何靠近他。”
他颓然一笑,“或许朕与他此生,终究是父子情薄。”
“圣上想如何?”
“朕……只是想让他心里好受些。”
温似白思忖,“那圣上不如重审封家一案。”
“为了那个叫封元凝的丫头?”
“可不是。”
温似白嫌弃,“当年,他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偏那姑娘早有未婚夫,他心有不甘,却不敢争取,天天拉着我跟踪封姑娘和她未婚夫幽会,见那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心里又不舒服,转头拉着我饮酒,喝醉了还得和我打一场。”
温似白心疼自己,“这么一想,我可真惨。没和他断交,都是看在我们血脉相同的份上。”
皇帝笑了,末了失落感慨,“像他母后。”
“所以啊。”
温似白摊手,“圣上若是为封家父子洗刷冤屈,那姑娘一个高兴,说不准就从了太子,那太子不就高兴了?”
“小白说得对。”
皇帝目光悠远,“当初我护不住他娘,现在总不至于护不住他的心上人。”
他们的儿子,还是莫走他们的老路了。
……
因云贵妃和陈淑仪是圣旨赐死,阖宫上下不敢哭丧,唯有祁瑞和昭阳公主哭得不能自己。
薛淑妃在宫中,都能听到二人凄惨绝望的哭声。
祁成满目惊恐,庆幸不已,“还好母妃您没有参与谋害皇后,否则今日……”
怕是被赐死的,被赶出京城的,也有他们母子的份了。
薛淑妃幽幽一叹,收回视线。
“你可还要争?”
祁成猛地摇头,“儿子再也不争了。”
现在想来,父皇疏远冷漠二皇兄,怕不是在保护他。
他大概,从未想过将皇位交给二皇兄以外的任何人。
祁成认真道:“母妃,从今往后,儿子就做个闲散王爷,不求权势,只求保全我们母子。”
薛淑妃笑容欣慰,“那母妃就等着你开府成婚,含饴弄孙。”
祁成笑了,“母妃放心,儿子肯定给您娶个漂亮儿媳妇。”
薛淑妃嗔怪,“你啊你。”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无人在意宫外凄凉的哭声。
……
温似白一进门,便瞧见倚在榻上,被秋华和冬实你一口我一口喂食的褚微云。
他环抱双手靠着门框,悠悠问:“好吃吗?”
“好吃。”
褚微云笑盈盈摇晃脑袋,努努嘴示意温似白,“你要来一口吗?”
“不了。”
进入这扇门,一见到她,仿佛内心所有的烦闷都能散得一干二净。
温似白挥退秋华冬实,接替他们的位置,一口一口喂褚微云。
她鼓着腮帮子含糊问:“你进宫去做什么了?”
温似白笑而不语,浅笑道:“好好养伤,过些时日带你去喝喜酒。”
“什么喜酒?”
“你那位封姐姐,怕是再过不久,就要做太子妃了。”
这些时日,封元凝一直在收集证据,封家翻案应当会极为顺利。
“真的?!”
褚微云忽地坐直身子,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她哎哟一声,“疼疼疼。”
温似白忙问:“没事吧?”
“没事没事。”
褚微云吸气。
她疼也不忘八卦,“这么说,封姐姐的父兄要洗脱冤屈了?”
“嗯。”
褚微云偏着脑袋。
温似白纳闷,“这么看着我作甚?”
“宫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是有件大事。”
褚微云追问:“什么什么,你快给我说说。”
“云……”
“夫人。”
秋华在门口扭扭捏捏道:“夫人知道了您上午去了临安侯府,方才传话,说让您明日在家里等着,看她怎么收拾您。”
“啊!”
褚微云哀嚎,“我娘怎么知道的!”
那么大的阵仗,别说他岳母,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袖子忽地被人捏住,温似白低头。
褚微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娘若是骂我,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温似白忽地一笑,“好啊。”
褚微云刚扬起笑,又狐疑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可高兴的?是不是在笑话我?”
温似白低头,深邃眸光似乎能看进她心里。
清润笑声轻轻落在耳畔。
“既见微微,云胡不喜?”
褚微云晕晕乎乎的,“这是……在和我说情话吗?”
温似白:“你觉得呢?”
“好像是哦。”
褚微云红了脸,攀着温似白肩头,小声道:“好像又喜欢了你一点。”
“不过……若是你明日帮我挡住我娘,我会更喜欢你的。”
温似白揽着她,哈哈大笑。
遇到这么个宝儿,怎么能不欢喜?
笑声里夹杂着姑娘的嗔怪声,远远飘出窗。
两只雀鸟交颈立在树梢,脆声鸣叫。
残霞落檐,风铎泠泠,有情人亲昵相拥,恰是人间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