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焕眯着眼睛想看得清楚一点,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林秋:“小秋,你看走在最后那个是他吗?”
短头发,蓝色外套,佝偻着背,肩膀上斜挎着写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绿色布包,走路的步子都不及前面的人轻快,而且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落在后面。
除了田征,农技站里好像其他人的关系都挺好的。
林秋的嘴角扬起:“好像是诶,他来了就好了,还省得咱们跑一趟。”
她的右手自然地搭在方焕手腕上,激动之下摇着他的手晃动,听见她说“咱们”,就好像两个人成了一体,方焕脸上也是绷不住的笑,心里的糖都化开了。
走近了更能确定队尾的就是田征,林立新在前面跟带队的专家寒暄,顺便介绍村里今年小麦播种和出苗的情况,林秋和方焕默契地溜到人群外围,最后走到了队尾的田征身后,悄默声地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反倒把田征吓了一跳。
田征双眼瞪圆了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他俩,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眼睛里还有转瞬即逝的欣喜,不过一句话都没说,依旧沉默着往前走。
在这里遇见林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秋就说过她来自沙沟村,田征全都记得。
十二月要走遍县里所有的生产队,农技站的人手很紧张,所以分了三批,分别往三个方向走,之前在站里分组的时候,田征就看见红星生产队了。刚开始他担心遇见林秋,还纠结要不要主动申请避开,可是直到分组名单白纸黑字写在了会议记录里,他也没开口。
他说服自己的原因,是他人微言轻,在农技站就应该服从分配,不可以因为个人情绪提要求。
至于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其实是他也很想看看林秋。
勤勉好学、踏实肯干,凭着一腔热血就敢写报告申请生产计划,被自己拒绝了也没记仇,反而越挫越勇。田征在她身上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更在她带来的柿子里尝到了久违的温暖。
像自己的学生,也像自己的孩子。
面对林秋,他心里的挣扎难以言说。
想帮她,又怕因此祸及家人,可是不帮她又觉得昧了良心。一把年纪沦落到此,就剩这么一个晚辈还费心惦记着自己,大老远从村里跑来,自己却次次将她拒之门外。
林秋从来不知道,她放在办公室门口的东西,田征全都悉心收着,连竹篮都晾干挂在宿舍墙上,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写了很多草稿,最后又揉成纸团抛进篮子里。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节日快乐呀,祝所有的女孩子都健健康康、赚大钱!
第53章 上山嫁接
田征虽然不说话, 但是也没朝他们摆冷脸,他背手走在前面,不再方才麻木的神情,只听着两个年轻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好似没看见自己这个人。
他俩分别走在两侧, 将田征夹在中间, 既没问他为什么来沙沟村, 也没提写推荐信的事, 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我就说走在最后面的是田老。”
“我也认出来了, 不过人家不想跟咱俩说话。”
“哎呀, 咱们上次送去的柿饼也不知道他收下没, 多甜的柿饼啊,可惜了。”
“是啊, 我还想着再给他送点冬枣呢, 不过人家可能看不上。”
林秋口袋里还装着一把冬枣,边说话, 边摸出一颗咬开,吐出枣核之后又往方焕手里塞了几个, 完全无视了走在中间的田征。
田征知道他俩在逼自己开口, 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伸手抢过方焕手里最后两颗冬枣, 扔进嘴里囫囵开口:“你俩别阴阳怪气了,我又不是聋子,有多的枣就给我留点。”
终于把人哄开口了,这就算是把之前的事情揭过去了,林秋先把口袋里剩下的都塞进他手里,又笑着说:“啊, 可是您刚刚都没跟我们打招呼,我们还以为您没看见呢。”
冬枣很甜,表皮上挂着斑驳的红,口感又脆,田征狠狠地咬了一口,又说:“我也不是瞎子。”
他俩压低了声音笑个不停,憋不回去,又怕被前面的人注意到。
田征好像是看着自家的两个孩子,没好气地训了一句:“笑什么笑,一点都不稳重。”
“好了好了,我们不笑了,您先去安顿吧,咱们回头再说。”
他们几个专家暂住在林家,挤一个屋里睡通铺,就是方焕他们之前住的那间厢房,火炕的管道通一通就能烧过去。林建军身为大队长,招待县里来的专家是情理之中,而且他家离队部也不远,方便随时过去开会。
这趟行程很紧张,放下行李和文件之后,都来不及歇歇脚,就要先去开第一场会,专家们需要初步了解今年冬小麦的播种情况,明天一早再下田考察。
林建军坐在首位,拿着笔记介绍队里今年的播种情况:“今年我们生产队种了将近400亩麦子,比去年多了50亩,占了队里总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地要留着种棉花和其他作物。”
“出苗情况还算可以,基本也都分蘖了,但部分区域还是有断垄的现象,不知道是种子的原因,还是土地的原因,我们移栽了一部分。队里还预备将水路改道,扩大灌溉面积,具体怎么改,还要看专家们指示,看哪片土需要多灌。”
农技站的技术人员每人都拿着笔记本,边听边记着,带头的人又问了一句:“施肥情况呢?”
“分蘖期已经追过一道农家肥了,后面就等冬灌之后,再追一道,尿素和氮肥队里都有存量,肯定够用。”
红星生产队这几年表现都不错,还准备要评模范的,他们的准备工作的确做得很好,至少比上一个生产队完善,田征坐在角落里写会议记录,边听都边忍不住点头。
林建军这个年纪的中年人,怕是连学都没怎么上过,还是能汇报出这么有逻辑、有条理的数据,虽然是拿着笔记讲,但也不是刻板地念稿子,私下肯定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田征没来由想起来林秋之前写的那份报告,也是这样,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一看就是要干实事的人,不过没听队里的人提到种苹果的事,估计是没成。
是因为自己没给她写推荐信吗?
想到这里,田征难免有些走神,愧疚地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林秋,可是和林秋的眼神对上之后,又欲盖弥彰地挪开。
第二天在麦田里从早走到晚,弯腰埋进每一根麦苗里,专家们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中午队里特意给他们留出午休的时间,吃完饭之后先睡一觉,休息好之后再下田。
林秋原本打算等他们在麦田里考察结束了,再提苹果园的事情,却没想到刚吃完午饭,她还在厨房里烧水准备洗碗,田征却主动走到了厨房门口,别别扭扭地开口喊她:“林家姑娘,你出来,我跟你说说话。”
林秋一脸疑惑,纳闷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倒是大嫂先接过她手里的水壶,让她先出去忙。
两人站在院子里,农技站的其他人都回屋午睡了,林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他:“说啥?”
大概是拉不下面子,也怕被同事听见,田征说话都压着嗓子,“那啥,你们村苹果都种哪了?”
其实林秋听清楚了,就是觉得难以置信,又重复问了一遍:“什么?”
田征心虚地看向厢房关严实的窗户,撇着嘴说:“我说苹果,不然我还会看啥?种核桃我也不懂啊,你这年纪轻轻耳朵怎么就不行了?”
这下林秋才肯定,自己真的没听错,甚至不用再软磨硬泡,是田征主动开口要去看的。
高兴归高兴,林秋的理智依旧清醒,她摘掉围裙又问:“需要我带什么吗?”
“找把镰刀,我先去看看啥情况,顺便把你那个小对象也叫上。”
“哪有什么小对象,那是我们队里知青,您可别瞎说,回头别人误会了。”
田征说的是方焕,除了头一回见面,次次他俩都是一起的,林秋又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可不就对象吗?
“不是对象老跟在你屁股后面干啥?”
“啊……”
林秋被他问懵了,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原因,不过做正事要紧,索性不再跟他解释,从院墙上挑了把趁手的镰刀,跟大哥说了一声之后就带着他往山上去,沿路会经过知青宿舍,顺便把方焕叫上就行。
冬天的山光秃秃的,小路边的灌木叶子都掉光了,走到山脚下田征就看见弯曲却依旧向上的树干,像是被吸引似的,刚开始还是林秋走在前面带路,爬着爬着他就超到前面去了。
坐了这么多年的办公室,爬到山腰就开始喘,但脚步却没慢一点。
上山的路都是老乡们踩出来的,方焕走在最后面,上陡坡的时候抬手给林秋撑一下,还要留心走在最前面的田征,生怕他踩空再摔了。
一把年纪,别再摔出个好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