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焕喊他当心看路,喊了好几声也没回应,看他还越跑越快,索性就不管了,只跟林秋说:“小秋慢点,别去追他,看他健步如飞的,用不着担心。”
的确用不着担心,田征已经好久没有亲手摸到苹果的树干了,这份激动的心情带来的肾上腺素,能让他在石头和土坎之间如履平地,最后停在了一片还算平坦宽阔的平缓区域,也是果树最向阳的位置。
弯腰在麦田和玉米地里研究了好几年的种子和虫害,都快忘记仰着头看蓬勃的枝条是什么视野了。
好像回到二十来岁的时候,他们一群年轻人住在果园里,立下军令状要培育出产量稳定还抗虫害的品种。
不过田征并没有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右手握着一根粗壮的树干,环视着四周的果树,他靠目测就能估算出每棵树的产量,包括树木间距这些数据,跟林秋写在报告里的差不多。
等林秋和方焕跟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气喘匀了,回头问林秋:“旁边那几座山也种的是苹果吗?”
林秋缓了缓神,回答他:“对,连着这几座山上都是,估计以前也是果园,不过后来没人打理,自由发展就成了现在这样,向阳的这边果树长势还行,那边背阴树干就偏细,果子也没这边甜。”
田征转了一圈,在周边看见不少秃树桩,地上枯黄的落叶和杂草,是最好的天然肥料,他大概比划了一下枝条间的距离,又说:“但这边的果树稀疏,过于稀疏,浪费了这么好的位置。”
“对,前几年被人当柴火砍了,好些就剩树桩了,也发不出新芽,来年我们还打算移点树苗过来。”
田征满脸惋惜地说了一句:“杀鸡取卵。”
方焕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遗憾,适时插了一句话,想把话题引开:“村里人不懂这些道理,秋天有果子就摘,连着枝条一起砍,冬天没果子就砍了烧火,还从树干开始砍。”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越说田征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林秋心领神会,不等田征反应过来,也赶紧开口:“是啊,真的太可惜了,要是能建成集体果园,多给村民们搞宣传,肯定就能避免大家乱砍树了。”
都不需要人推,田征自己就往陷阱里跳,甚至还若有所思地说:“的确,还是要统一管理才行。”
林秋趁热打铁:“对啊对啊,可惜农业局没同意我们的报告,我们还打算去林业局再碰碰运气,只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了。”
说到最后连语气都低下去了,像是一心为了这满山的果树,生怕再被村民们误砍去一棵。
不过听见林业局三个字,田征陡然清醒过来,才明白这俩年轻人给自己下套呢,伸手指了指林秋,又指了指方焕,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蹲下身子去摸那光秃秃的树干。
林秋和方焕对视一眼,总觉得这回有戏,毕竟他不再像之前那么排斥,也跟着蹲下,看他摸出什么结果。
田征开口说:“这树干还没彻底枯死,你要是把这挖了移栽新的过来,还得等好几年才结果,不如嫁接几枝过来。”
“嫁接?”
林秋知道这门技术,自古就有,能把苹果接到梨树上去,能保持优良品种,她在书上看到过简笔画的示意图,但不太懂其中原理,没敢莽撞尝试。
田征抽出方焕手里的镰刀,有些不悦地反问:“我那书上都写了,你没看?”
“我看了,就是把接穗和砧木紧紧绑在一起,可我把握不住树干的伤口要削多深,怕反而伤了树干,没敢弄。”
“我给你示范,你就知道了。”
可现在是冬天,最不适合嫁接的时候,得要趁着树木生长最旺盛的时候,嫁接的存活率才能高,她看着田征手上的动作,又说:“书上还写了,下大雨不接、大风天不接、气候不宜不接。”
田征砍下来的接穗都削开了,被她这么一说,动作一顿:“我当然知道,我这就是给你做个示范,不一定能活,开春之后你再按这个法子接,否则等村里妇人生娃了树苗都不一定能结果。”
方焕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还是不该看,林秋和田征之间多少是有几分师生情分在的,自己要是学了,算不算偷师?
幸好田征压根没想那么多,巴不得多有几个人听他讲课,扬起下巴招呼方焕:“你小子也好好看着,不能全让她一个人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搭个伴吧
“砧木的树皮要剥开, 把里面这层绿色的漏出来,再把削好的穗芽插进去,固定的时候要松紧合适,绑松了里面水分都散出来了, 太紧了也长不出来, 你来试试……”
田征一边讲解, 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固定的布条捆了好几圈, 再让林秋伸手感受一下松紧程度。
其实再讲究一点, 要用塑料薄膜来固定、再用酒精把镰刀消毒, 效果可能会更好, 不过现在的塑料膜成本高还容易老化,酒精也不是寻常农用的材料。田征以前在研究机构的试验田里用过, 一时半会还普及不到农村来, 他也就没多说。
“冬天不宜嫁接是因为天气太干了,要保证湿度才能存活, 你们可以等开春之后再接一批。”
田征估摸着时间,他就这一中午的空闲, 下午还得继续下麦田, 去晚了又要被说偷懒, 所以言简意赅讲完嫁接之后, 又往前走了几步,抬起镰刀随手从树干刮下一片树皮:“这些老皮翘皮也要刮了,清理出去烧成灰,别丢在果园里,刮了之后重新涂白,还得再喷一遍杀虫剂。”
他就像是期末考试的监考老师, 一项一项检查着教给林秋的知识点,涂白的高度和方向、幼苗根颈怎么培土、修剪枝条时哪处该稀哪处该密……
这些田征都只在纸上讲过,是林秋亲手把这片果树写成了答卷,偶尔有些细节做得不对,也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田征心想,如果不考虑感情,理性地给这张考卷打分,他能打九十分。
可是看见林秋那么认真的神情,还有开始生茧的手,就没法理性。
田征不仅要给她打满分,还要亲手把她的这张试卷送到更多人眼前。
就连下山的一路上,田征的嘴都没停过,像是要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细致地跟林秋嘱咐:“冬天先把小麦打理好,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叫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把果园的土深翻一遍,挖个二三十公分,既能改善土壤的透气性,又能把窝在冻土里的害虫都杀了……”
“其实灌小麦的时间,跟灌果园的时间差不多,保证水量足,一定要把土浇透……”
林秋没带纸笔,全靠脑子,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虽然还不知道农药杀虫剂的钱从哪儿来,但也要先记牢了,以后总能派上用场。
三个人都没再提写推荐信的事,也没注意到,田征的这些叮嘱里,带着点志在必得的规划,就好像是已经拿到政府的补贴了。
中午的时间转瞬即逝,田征刚走到回林家的小路上,回去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正好碰上农技站的其他人,正准备出发去下一块麦田。
带头的组长点名动身的时候没见他,现在又看见他和跟个女同志一起回来,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正想说点什么,侧身看见林秋身后系鞋带的方焕,站起身跟身边的林立新打招呼,听他还喊的是大哥,才把话又咽下去了。
田征看见他的表情变化,也就不喝水了,直接加入队伍中,又开始忙忙碌碌的下午。
林秋接过他手里的镰刀,想说自己回家打水,等会儿给他送田里去。
田征看出她的用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他不想在农技站搞特殊,也不想让外人看出来,他跟大队长家的闺女走得近。这几年的经历让他不得不处处小心提防,哪怕他的年纪都能给林秋当爹,在林家也不敢跟她多说几句话,出趟门还要把方焕叫上。
人心难测,政策又千变万化,万一被谁拿出来做文章,他有嘴都说不清。
直到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才收工,急匆匆回林家解决晚饭,晚上还要继续去队部办公室开会,根据白天视察的情况部署来年的冬灌和施肥,这些是跟生产队一起做的工作。等生产队的人散了,农技站内部又要开小会,总结出苗的情况,回去跟搞种子的专家反馈,这样才能研究出更优质的新品种。
厢房那边的煤油灯一直亮着,林秋看着都累,白天体力劳动、晚上脑力劳动,青壮年都不太跟得上,更何况田征那个小老头。
不过既然他有在人前避嫌的心思,林秋也不能明面上给他特殊照顾,只能在饮食上搞点小动作。比如早上吃的夹馍里,偷偷给他夹了个荷包蛋,晚上煮的臊子面里,另给他埋了一大勺肉沫。
田征顶着乌黑的眼圈,咬开夹馍看见蛋黄的时候还有点震惊,侧头看身边的同事,馍里都是普通的土豆青椒,压根不见鸡蛋的影子,再抬头看林秋脸上的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