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就推着三哥往外走,她这个反应倒是出乎林立华的意料,丝毫看不出女儿家的害羞,不仅眼神坦坦荡荡,连手绢也不是给方焕的,反而显得是自己狭隘了。
不过他没想到,真正扭捏的人是方焕。
趁着还没开工,这会儿手还干净,他先把布头和手绢给了方焕,怕他误会,还特意把小妹的话转述了一遍:“手绢是给周舒雨的,麻烦你转交,布头是给你的,小秋没有什么话要叮嘱你,过年前我家里都忙着呢,你也少在她面前转悠。”
谁知道方焕既不在乎他的话,也不在乎精致的手绢并非是送给自己的,唯独只看见那半截浅灰色的布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是一看见这个颜色,手指捻过纯棉布柔软的材质,顿时就想到了那件被林秋嫌弃的衬衫。
他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小秋竟然还记得这个啊……”
林立华又问他:“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这手绢可不是给你的,千万别自己昧下了啊。”
方焕的视线压根不在手绢上,甚至是用手绢包着自己的碎步,认真地塞进了棉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才回答:“三哥,我听明白了,等过完年我再去拜年。”
林立华摇了摇头,觉得俩人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也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转身去找围裙准备开工了。
哪怕是梁川也很难理解他的脑回路。
俩人一起回知青点换了身干净衣裳,梁川才拿过那条手绢,白色的棉布,角落里栩栩如生坠着几颗浅蓝色的雨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哭笑不得地说:“又不是给你绣手绢,你感动什么?”
方焕正要出去烧热水,整个人还神采奕奕的,跟他说:“你不懂,小秋心里想着我,给舒雨送手绢就是顺道,这叫爱屋及乌。”
梁川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懂。”
方焕懒得跟他争论,边往外走边说:“只有你没人惦记,你这是嫉妒。”
作者有话说:
假期快乐~
第67章 皆大欢喜
立春的风零星吹绿了几处树梢, 但还是带着几分寒意,大部分年猪肉都熏烤制成了腊肉,挂在房梁上通风保存,留下的边角还能炒成肉臊子煮面, 家家户户弥漫着的肉香味, 其实是还没散尽的年味。
林秋坐在生产队的办公室里, 手里捏着公社书记送来的文件, 那是建设集体果园的批文, 从考察结果到今年给的生产计划, 带着油墨味道的印刷体, 右下角盖着醒目的大红色公章。
薄薄的一张纸, 红色印泥的边角都能穿透到背面,渗进粗糙的纤维里, 就像去年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那张合同, 林秋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年给了五千斤的计划,这是根据市场需求和预计产量计算出来的, 林秋看着这么大的数字,心里却没什么压力。领导想着这是队里头一年搞集体种植, 并没有对苹果的品质做太细致的要求, 不管是优质果还是普通品相, 总量凑够五千斤就行。
跟着这张纸一起送来的, 还有于明科长努力争取来的专项补助,有了这些钱和票,农药、肥料、农具这些紧俏物资,就全都有了着落。透过窗外光秃秃的山脊,她已经看见了八九月时挂满枝头的红苹果。
和之前的安排一样,林秋当小组长, 她亲自来选人员班子,这次有了工分激励,大家也更积极。有了公家的文书撑腰,之前有些说她不务正业老往山上跑的人也闭上嘴,甚至有点种树经验的老乡,都主动请缨要加入。
种核桃树的,种杉树的,甚至还有帮人砍树的,只要跟树沾点边,都来找林秋毛遂自荐,就是看见卖苹果能直接分到钱,都想来分一杯羹。
周舒雨帮她整理小组的名单,哭笑不得地说:“以前当过木匠也算经验吗?”
林秋凑过去细看了一眼名字,笑着说:“也是跟树木打交道的,怎么不算呢?”
“小秋,你缺人干活,也不能这么来者不拒吧。”
“不是来者不拒,我就是想着书上学来的知识始终有限,老乡们愿意加入是好事情,多劳动就多挣点工分,而且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肯定比我了解这片山。”
周舒雨理解她,就是看着名单有点想笑,随口跟她吐槽两句而已,所以不经意地抓住了她的解释里最不重要的一句,反问:“你不是也在村里生活了十几年?我们几个才是初来乍到的。”
林秋张了张嘴,她最近过得很顺利,原书剧情也很久没有出来作妖,整个人都放松了警惕,才会说出这种话。
其实她也就比周舒雨早来了三个月而已。
不过这话可不能细说,只能移开眼神,装作是继续写计划,没再接话。
她在纸上认真规划着分工和二三月的计划,先去公社把尿素磷肥都领回来,放在仓库里,这些可以和种粮食的肥料混用,反正都是队里的集体财产。
最需要费力气的还是修路,林秋之前跟大哥商量过,修路只能全靠锄头挖,村子附近的山头低矮,岩石大都风化形成了疏松的土壤颗粒,所以苹果才能长得好。但要是想修成石头路,还得去别处开山炸石,再一筐一筐地背上山,过于浪费人力,最划算还是沿着原有的小路拓宽,挖出泥土路就够用了,实在坎坷难走的地方再就近用石头填平。
这才是她选人的时候来者不拒的原因,想要进一步提高产量,往前走的每一步都需要老乡们一起出力,况且她原本想要推进集体种植的初衷就是要大家一起赚钱。
更让人惊喜的是,于明竟然向上提议,村里头一年开展果园种植,应当有技术专家驻村指导,这本来就是合理的要求,不过局里没人愿意下来。
毕竟驻村条件艰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原来的岗位,林业局里大部分人都在县城里有家有口,领导虽然点头,却没人响应。
田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就显得合情合理了,甚至还算是激流勇进,没人会去追究他的出身背景,就这么换来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于明事先没跟任何人通过气,就这么一意孤行地做了,等到田征下村那天,他特意去农技站送行,光明正大地见了师兄一面,在那间门锁至今没修好的办公室里。
俩人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没把谢谢轻易挂在嘴上,只是相视一笑,随口说起今年给生产队下达的指标,就像是讨论晚上吃面条要加什么臊子。
于明说:“我事先没知会过林姑娘,但我自己预估,五千斤应该没问题。”
田征轻笑一声,师弟预估过没问题,但还是想法子把他送下乡,不仅是为了改善他的处境,也是为生产队上一道保险。
同时还是为他自己的仕途上一道保险。
田征全都知道,但他不在乎这些,也就是胡子不够长,不然都要吹起来了:“要是完不成,那我这大半辈子真是白活了。”
“哈哈哈,师兄还是这么自信。”
田征敛了眼里的笑意,郑重地告诉他:“我不仅相信自己,也相信你,我们还等着你当局长呢。”
只要今年的收成好,所有人都能从这件事情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大家都卯足了劲,挖土修路,浇水施肥,没一个人懈怠,等着枝条抽芽,等着花苞萌动。
方焕跟着林秋在相连的几个山头走过无数遍,修剪没熬过冬天的枯枝,规划出阳光和风向合适的空地,移栽新的树苗。与此同时,队里其他的农活也没有落下,翻地锄草,先种土豆,再给小麦追肥。
林秋手上的老茧逐渐变得粗厚,不再像那个细皮嫩肉的娇小姐,连鞋底都磨坏了好几双。
方焕也是,他现在拿镰刀锄头,已经不会再起水泡了,挥手发力都十分熟稔。
林秋瞅见他膝盖处打着补丁的裤子,薄棉衣也洗得发白,干活的时候没那么讲究,穿的都是旧衣服,更是和农民们融为一体。细看倒是比刚下乡的时候更精壮了,至少不缺口粮,顿顿都能吃饱,脸色变粗糙,身材也更挺拔,不再像读书的学生了。
逐渐成为成熟的男人,就像哥哥们那样,不论愿意与否,成长这条路上就是不进则退。
林秋突然叹了口气。
地里的活方焕不能躲,果园也一直跟着自己一天不落,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可是有些劳动是没有办法用工分量化的,林秋觉得要是真的如实记在工分簿上,月底公示的时候肯定又会招来非议,平白给他添麻烦。
更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辛苦,就要改变队里计算工分的体系,所以他俩商量过,干少了就如实记录,干多了就按其他男同志的最高水平来记录,通常就是十个工分左右。
真的有点亏了,不过林秋自己也是这样。
她给自己按女同志的平均数记,比方焕还少。
但她不在乎这些,反正家里从来没短过她的吃穿用度,就是觉得亏待了方焕,白让他跟着自己这么辛苦。
林秋低头看地,又问他:“等会儿跟我回趟家,画个鞋样子吧,我妈最近在纳鞋底,给你也做双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