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焕还在下意识地扭着手腕, 被自己握住的地方, 温度好像越来越高, 着急地想挣脱,或者是想靠得更近,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林秋心里比他还慌,完全来不及解释,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只能再加快脚步, 爬山都不带喘气的,从最近的小路穿到河边,没有路就自己用脚踩出来。
最后俩人并排站在河边,眼前是徐徐流淌的河水,伸出手都能摸到水汽,林秋斟酌着开口问他:“方焕,你相信我吗?”
眼前的人已经被药效激得双眼猩红,连回答问题都越发迟钝,所以她松开了方焕的手腕,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木棍,像是随时准备敲他一棍子。
可是刚刚上山的时候,林秋踩到一片草丛上滑了两步,差点跌倒,还是方焕从后面托住她,扶着她站稳之后,又快速松开手,哪怕他已经开始感觉到难受了,还是把林秋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如果没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林秋还是想减少对他的伤害。
物理伤害。
方焕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然后坚定地点头。
林秋也同样相信他,所以朝他苦笑,再后退两步,把木棍扔到一边,放缓语气跟他说:“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半分害你的念头,也没想过害别人,所以我们就在这里解决,如果你觉得……嗯……”
有些话林秋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用词,不能太直接,不能刺激他,最后还是委婉地接着说:“……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你就在河里待一会儿,我在旁边守着你,好不好?”
其实方焕的头脑已经不剩什么独立思考的能力了,身体的异常感受试图支配他的大脑,可是当他看着林秋无奈又苦涩的眼神,四肢已经先一步服从了她的指令。
弯腰把鞋和外套一脱,他直接就往河里跳进去了,都不用想前因和后果。
三月底的气温啊,喝凉水牙龈都疼,更何况是整个人跳进去,河水淹到他的腰腹处,鸡皮疙瘩瞬间就爬满了全身,他抱着胳膊打了几个冷战,都没能适应水里的温度,只是勉强让身体冷静下来。
他在家听父亲讲过生理知识,在学校学过礼义廉耻,所以他很了解自己的身体在发生什么变化,也看见了林秋站在岸边,又害怕又担心。
可他已经拼不出完整的逻辑链条,只记得她那句相信她。
所以方焕什么都没问,只是喘着气,看着林秋的眼睛不说话。
可是一直盯着她,看她的眼睛和嘴唇,好像还是会有不恰当的反应,方焕深吸一口气,还是移开了眼神,刚好就瞥见她身边的那根木棍,又突然想起来她出门前随手抓的那把镰刀。
原来是为了防自己啊。
方焕没忍住笑了,只不过他现在这幅落汤鸡的样子,苦笑显得更可怜。
他想跟林秋说,其实不需要的。
可是嗓子里烧得难受,他只能沉默地转过身,抱着胳膊往下半蹲,让河水没到胸口的高度,时不时双手捧水,迎头浇下来,以保证自己的清醒。他怎么会趁这种机会占林秋的便宜呢,这种情况,连面对她都觉得是玷污。
方焕就这么半蹲着在水里待了十几分钟,林秋不发话,他就不动,甚至一直咬着牙,半点奇怪的声音都不敢冒出来,就怕吓着她。
而林秋站在旁边,捡起了他的外套,原本还想复盘或者是做计划,可是在这度日如年的时间里,她什么也没法想,只看见他被冻得都要发青的后颈,心疼和担忧占据了所有思绪。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简短又无力地问一句:“你还好吗?”
等了半晌,才听见方焕回答:“还行。”
林秋实在不知道这兽药到底有多大的作用,原书里好像是搞了好几个回合,可是原身怕弄出人命,只用指甲刮了一点点,方焕也只了喝一口而已。
又不是自己的身体,她没法估计多长时间算是结束,也不知道方焕在水里还能坚持多久,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配种的药这么好,怎么也不见畜牧业有多发达。
又过了一会儿,她光听见水流的声音了,河里的人动作幅度都小了很多,林秋犹豫着开口问:“河水是不是很冷,要是好点了,要不出来缓缓?”
方焕身混身的血都凉了,身体的全部机能调动起来也只能勉强保证体温,哪还有什么其他的反应,他倒不是怕冻着,就是怕自己坚持不住,万一倒在河里,等会儿还要给林秋添麻烦。
听见林秋这么说,他稍微站起身,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往河边走了几步。裤子也都湿透了,他想了想,又跟林秋说:“小秋,你要是害怕,就站远一点,把我的衣服扔那儿就行。”
林秋不逞强、也不会拿自己冒险,她的目的一直都是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不会因为这点心软就凑上去贴身照顾,所以点了点头,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果园的边界,再往里就是深山,旁边还有不少杉树,林秋听见他撑着河岸爬上来,拧着衬衫和裤腿上的水,窸窸窣窣把外套穿上了。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就更冷了,林秋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去捡点干柴吧,生火给你烤烤。”
别药效撑过去了,再给冻出个好歹来。
枯黄的杉树叶子是最好的燃料,树叶堆在中间,外圈架上风干发脆的细柴,林秋一划火柴就点燃了,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
他俩始终保持着几棵树的距离。
方焕往火堆靠近,林秋就往后退。
方焕走了两步,路过那根木棍的时候还顺手捡起来了,等他站定在火堆旁,才把木棍扔到林秋脚边:“小秋,你拿着吧,我要是不对劲想占你便宜,你就动手。”
他身体微微发抖,语气却很轻松,甚至还认真思考:“要打后脑勺,或者脖子旁边这里……”
想了想,怕林秋找不准位置,他又说:“算了,打哪里都行,看你顺手吧,或者你现在就把我捆树上,用我的衣服捆。”
林秋正在把剩下的干柴折断,听他这么一说,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没动手呢,怎么就傻了?”
方焕还是笑,凑近了火堆搓了搓手,扯着湿衣袖在火苗上烤,水分蒸发出来像一层雾气,在他眼前慢慢地往上飘。
眼睛看不清楚,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恍惚中眼前多了一双手,是林秋找了片大树叶,卷成桶状,装满了河水送到他面前。水是活的,从山上流下来,平时村里用水也是从上游挑,林秋还叮嘱他:“你多喝点水,加快新陈代谢,可以促进药物排出。”
什么新陈代谢,他听不懂,只是乖乖接过水喝了好几口,然后林秋又挪到三米开外,跟他说:“有些事情我没办法控制,也不知道怎么说,要是你觉得好奇,就当成是怪力乱神吧,但是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肯定不会了。”
那碗水被他夺走的瞬间,林秋忙着去拦他别喝,忙着带他离开知青宿舍,没空复盘剧情。现在心绪安定下来,再回头去想,这次她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就像是什么东西消散了似的,而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更真实,就连烧火时被火苗舔了一下手指,林秋能感受到的疼痛都更真切了。
剧情从这个节点被彻底改变,周舒雨不会再婚前先孕,梁川也不会因为耍流氓被劳改,以后也许会一起回城上大学,或者是去工厂当工人,林家人也不会再被这件事情连累,他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所以属于原身的故事彻底结束了,属于原身的那部分意识也彻底消散。
林秋不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这具身体,她彻彻底底地属于这里,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人生。
原本以为方焕只是书里的路人男配,没想到竟然成了最关键的一环。
或者说,剧情不是从谁的哪一个举动开始改变的,而是林秋来到这里,做的每一分努力都没有白费。
这些事情没法摊开跟方焕说,但是林秋可以郑重地向他保证,以后肯定不会了。
不过方焕倒也没有很好奇,或者说,没有余力好奇。
他的大脑在下河前就已经迟钝了,现在也没有清醒几分,只能机械地服从命令,以及靠着自制力,咬牙逼自己离林秋远一点。
至于她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好像对一切了若指掌,甚至是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是在这个傍晚,在跳动的火光里,听见自己对林秋的渴望。
哪有那么容易被欲望控制,难受了就靠在树干上,回想着这半年多和林秋相处的点点滴滴,有些是真实的记忆,有些像是梦里的场景,他用力握着手心里的干柴,被划出不少细碎的伤口,等着衣服上的水汽慢慢被蒸干。
他们在两棵树下沉默,却都满心关注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