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色开始擦黑,林秋看他脸色平静,不像下水之前那么红了,头发好像也干得差不多,便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棵树的距离,脚步声惊动了方焕。
他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你觉得现在怎么样?能回去了吗?”
天黑之后她要是还不回家,家里人就该着急了,要是被找上来撞见,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方焕抬头望了望天,长出一口气,说:“对,回吧,你该回家了。”
药效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就是身上有点冷,人也有点迷糊,他撑着树干站起来,眼睛跟前都一阵发黑,差点又跌回去,林秋赶紧跑回来扶住他。
“还有哪儿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去镇上看医生?就说你掉河里了。”
“没事,”方焕摆了摆手,扶着树干站稳,等眼前那阵黑蒙缓过去,才接着说:“起得急了,有点晕,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上山的时候林秋走在前面,下山的时候换成她走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方焕的脚步,生怕他哪一步踩空再摔下去。
其实也就是步子有点虚浮,正当年的大小伙子,这点水温还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只是没精神再送林秋回家了,就连方向都判断不清楚,沿着村里的小路像没头苍蝇,完全是林秋引导着方向,把他带到知青宿舍门口。
林秋站在门口嘱咐他:“我就不进去了,你回去多喝点水,然后睡一觉,别人要是问你,你就说不小心掉河里了,别的什么都别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她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方焕的眼睛,口吻温和,语气像是在哄一条湿漉漉的小狗,方焕被哄得顺毛,笑着点点头。
等第二天一早林秋如约过来看他的时候,知青们已经上工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周舒雨,正在洗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陶罐,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几个纸包,像是装的草药。
林秋在院子里张望片刻,没见到方焕的身影,只看见他昨天穿的那身衣服,挂在院子飘荡,正想问他怎么样,就听见周舒雨说:“小秋,昨天方焕掉河里了,你知道咋回事吗?”
“啊?”林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开了她的问句:“他咋了?”
“我听梁川说,昨天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湿的,说是不小心掉河里了,吃了点剩下的烙饼,又喝了点水,倒头就睡过去了,身上湿衣服都是梁川帮着换的,看着就不对劲。”
林秋有点心虚,接着问:“然后呢?”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烧起来了,迷迷糊糊地在炕上说梦话,梁川把刘大夫从被窝里薅出来,给他把脉说是受凉了,给开了药呢,”周舒雨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那几包草药,“让给他熬药吃,要是烧退不下来再去卫生所。”
草药是刘叔平时自己山上采的,晒干了存在家里,平时伤风感冒都能用上,药罐子也是从他家里翻出来的,看着也是陈年旧物,周舒雨用洗碗布刷了两三遍,闻不到什么杂乱的草药味,也没冲出来灰尘,才舀了一瓢干净水进去,嘴上还念叨着:“刘叔还说呢,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能莫名其妙掉河里,幸好是这个月份,要是冬天掉进去,不得冻出个好歹来。”
“那他现在怎么样?”
“还烧着呢,早上都没吃东西,我先给他把药熬上。”
别人都去地里了,她留下来做午饭,顺便照顾方焕。
周舒雨端着陶罐进厨房烧水,林秋赶紧抓过桌上的草药跟进去。
那么凉的河水,再加上奇奇怪怪的药物刺激,好像发烧也是情理之中,好在下药的事情揭过去了,周舒雨也不是非要弄清楚他为啥会掉河里,就是随口跟林秋说说。
但林秋心里的愧疚又长起来,昨天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就怕方焕这边出什么事,看见周舒雨往灶里添柴,她也另找了个大碗,装了清水之后,把一包药拆了放进去泡着,轻轻搓洗干净草药上的灰尘,再加进陶罐里,跟水一起烧开。
“舒雨,我来吧,我今天闲着,也能照顾他。”
周舒雨握着陶罐的把手,听她主动这么说,又想到方焕那点小心思,非常爽快地撒开手交给她:“那我去地里上工吧,今天还缺人手呢,等会儿我再回来做午饭。”
厨房里东西本来也不多,平时都收拾得很整洁,要拿什么东西也一目了然,不用担心她找不到,把方焕交给她,周舒雨也很放心,出门之前突然想起来:“对了,小秋,昨天的蜂蜜我收在我柜子里了,你记得拿回家。”
“行,你去忙吧,这边交给我。”
煎药的时候,先等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林秋给灶里添了柴,又抓了把小米泡着,她想着生病的人不适合吃饼吃面条,给他熬点好消化的米粥,在厨房里忙活了半晌,连碗筷都洗干净摆好了,实在没别的事情可做,才鼓起勇气站到男知青宿舍门口。
她有点不敢进去。
其实煎上药就该先来看看方焕的,可她就是不敢,怕看见他虚弱的样子,怕他质问自己昨天的事,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现在还是要面对。
可是当她敲几声门都没人应,心里又更担心,索性自己推门进去,看见躺在炕梢上烧得双眼紧闭的方焕,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窝在里面一动不动,自责几乎要把她淹没。
“方焕?”
林秋走到他身边,又叫了两声,炕上的人才有点反应,睁开眼睛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眼眶都烧红了,嘴角还耷拉着,看清楚是林秋之后还想喊一声,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林秋赶紧给他倒水,桌上的茶缸里还有温水,大概是梁川出门前留下的,扶着他稍微把脖子抬高一点,把枕头也抬起来垫着,免得喝水的时候呛倒。
趁着他喝水的功夫,林秋抬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
确实烫手。
这里没有体温计,但是她估计怎么也得三十九度多了,林秋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做错了,就应该直接把他打昏然后用牛车带去镇上卫生所,不该搞什么泡凉水这种邪招,让专业的医生看着,总比现在烧成这样好。
而且村里又没有消炎药和抗生素,靠吃中药,靠村里的赤脚医生,真能有用吗?别再烧出什么后遗症来。
等方焕放下杯子,眼里还是没几分清明,她认真地和他商量:“我送你去卫生所吧,我找我大哥赶车,知青生病队里本来就要管的,你别怕给他添麻烦。”
方焕的反应慢半拍,清了清嗓子回答她:“不用,刘叔看过了,说把热发出来就好了。”
他自己真觉得不严重,感冒发烧扛一扛就过去了,又不是什么瘟疫,可是看林秋还是一脸的不放心,他又说:“明天,要是明天还退不下来烧,我就去卫生所,好吗?”
他嗓子都是哑的,整个人跟煤球似的,甚至还在往外散发热气,拿杯子都没力气,林秋见惯了他平时活蹦乱跳的样子,从来没看他这么虚弱过,自己还是始作俑者,一时有点鼻酸,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移开目光,抱怨了一句:“你这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要是烧傻了可怎么办?”
她的声音都快带出哭腔了,方焕浑身烧得没力气,动一下都疼,还是撑着一边胳膊凑到她旁边,去看她有没有掉眼泪。
“我是正儿八经高中毕业生,脑子很好使的,哪有那么容易烧傻?”
“你别起来,”林秋推开他,把他塞进被子里,缝隙全都掖紧了,不要让他着风。
“小秋,要是真烧傻了,你还管我吗?”
林秋不喜欢他这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管。”
嘴上说着不管,其实忙前忙后都是在为他操心。
不过关心则乱,床上已经躺了一个脑子不清醒的病号,林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以前发烧,除了退烧药就是物理降温,她转身走向毛巾架,问他:“哪块毛巾是你的?”
知青的毛巾都挂成一排,有些都破洞了,林秋怕拿错。
方焕抬头看了一眼:“最左边那块。”
林秋把毛巾浸了冷水,拧到潮湿但不滴水的程度,叠起来放在他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又细心,生怕让他更不舒服。
“这样感觉好点吗?”
方焕被额头上的凉意激出一个冷战,但这样确实舒服多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还得小心毛巾掉下去。
林秋又问他:“还有多余的毛巾吗,我再给你拧一块。”
“柜子里有,最底下那格。”
是家里给他寄的新毛巾,跟着厚衣服放在一起,林秋翻出来打湿,帮他认真擦过两只手,从掌心到指节,想快点把他灼热的体温带走。
擦过手之后重新浸湿,这次直接塞到他手里:“你用这个毛巾擦擦胳肢窝,还有大腿根,应该能快点退热,我去看着灶上的药,我回来之前你要都擦一遍,不许敷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