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江知瞧出他迟疑的模样,心中一动,“殿下,属下斗胆一问,皇上究竟为何会恼您?”
“还不是那短命鬼搞出来的!”昭王从魏鑫一案,扯到了“玉面明王”,越说越气,“他就是生来跟本王作对的,不如早点死了好。”
顾江知挑眉,东里长安自然是死了好。
又听昭王气愤道,“他要不捣乱,本王这会已经出发,去渠州治水救灾了。”
顾江知戴着铁链的手一顿,“渠州?”
“嗯。”昭王见他神色古怪,“怎么了?”
“渠州去不得。”顾江知微一抬眸,“此时可是换了端王去的渠州?”
昭王已经懒得问“你怎知”了。
只听一句惊雷般的话落下,“端王就是这一次死在渠州的,那里闹瘟疫。”
昭王怔愣了一瞬,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本王果然……”后面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是真龙天子!”
天都在帮他!
最好是睿王也同去。
天收了他俩,皇位不就是他的了吗?
顾江知却没有昭王那般乐观,摇摇头,“不对,处处都不对劲……我怀疑,从一开始,就是年初九在推着您往渠州去。”
说完,他唇角漫出一丝冷意,“谁知东里长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间接坏了她的好事,反而救您一命。您逃脱了,所以这桩美差落在端王之手,重回上一世的轨迹。”
昭王背上渐渐升起一丝凉意,“不,不可能吧?”
“王爷不妨仔细回想一下,您究竟是在何种情形下,被派往渠州的?”顾江知眉眼间寒意愈深,“若我没猜错,治水救灾在几位王爷看来,都是立功得民心的好差事吧?那王爷扪心自问,当日您究竟做了什么值得嘉奖之事,竟能将这桩美差落到自己头上?”
昭王沉思,脑子乱得很。猛地,他抬起头来,“想起来了!那日正是瑞天门封爵,长安被人刺杀。父皇疑心是我所为。”
顾江知目光锐利,“既是如此,王爷为何不想想,皇上明明疑心是你所为,却仍将这桩人人眼红的美差交到您手上。这合理吗?事到如今,王爷真以为,陛下是有心扶持您吗?”
昭王脸色铁青,“那,那不然呢?总不能是父皇要害死我吧?”
顾江知叹口气,“王爷怎的还没听明白,皇上根本不知渠州有危险。是年初九,是年家,他们背后还有范大人和卢将军,一定是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让皇上认为,你才是最适合去渠州办差的人!”
昭王满额都是汗,“这,这么说来,本王还要感谢那个短命鬼了?”
顾江知仍旧摇头,“没用的。以我对年初九的了解,她还是会把您再次推去渠州。”
昭王一怔,“皇令不可能朝令夕改。”
顾江知冷笑一声,不再争辩,只问,“端王何时出发?”
“八月初八。”昭王眼皮微跳。
顾江知默了好一瞬,“若我没猜错,年初九如今与安宁公主、明懿公主都往来甚密?”
“是。”昭王心如死灰。
“那就对了。”顾江知眼前骤然一黑,一阵晕眩袭来。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许久才缓过神,声音沉得发冷,“今日已是八月初六……不出两日,王爷,您必定会被遣往渠州。”
昭王半信半疑,却也没再出言争辩。
顾江知嘴角勾出一丝阴冷,“不如……让我来亲自问问年初九。”
昭王眼皮又跳,心也狂跳。
其实这时,他已信了顾江知七八分。
只是,顾江知通过吴德义出了那么多馊主意,有哪一件成事?
昭王终究有所保留。
顾江知也看出来了,瞥了一眼墙上,“请王爷移步到隔壁,您只要好好听听她说什么,您就知道,这趟渠州,您是不是非去不可。”
昭王认为可行,让吴德义去找牢头。
这事得私下进行,不能被捅到大理寺去。
牢头很快赶来,低声回禀,“王爷放心,安宁公主早前就特意为年姑娘打点过,许她这几日过来探望顾江知。”
“那更好。”昭王微微颔首,扔了一锭银子给牢头,“便以安宁公主的名义去把人请过来,就说此时探访犯人最合宜。”
……
明月身上沾了雨气。
她在药材库房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雨珠子,进来低声禀道,“姑娘,如您所料,牢头差人来了。说是安宁公主安排好了,让您这会去最合宜。”
年初九放下手中的药材单子,悠悠道,“牢头还怪贴心呢,都到家里来请了。那就收拾一下,走一趟吧。”
明月有些担心,“姑娘,要不,让三少爷他们陪您一道去吧。刚才刘公子不是派人来说,昭王往天顺街那头去了?那肯定是去牢里了呀。”
年初九淡淡一笑,“无事。”
她猜,顾江知一定忍不住,把重生的秘密告诉了昭王。那她再去添把柴火,也不是不行。
第146章 我也想弄死他
年初九回屋后,褪去沾染了药气的衣衫。
换上一袭鸦青宝蓝色长裙,以玉簪束发,耳上无饰,腰间系一条白色织锦绦带。
整个人干净利落。
明月取了个小巧的香囊挂在姑娘腰上,“牢里阴暗闷臭,带着这个散散味儿,也避秽气。”
年初九将之取下,“不用这个。你取苍术、薄荷碎,再添一味寒心草,装在香囊里替我系上。”
明月应声去取来药材,将三味药料拌匀,装入素色绫绸香囊,小声嘀咕,“这几味药,香气太淡了,不如刚才那个檀香的香囊。”
根本压不住牢里的浊气!
年初九唇角微勾,“我要的本就不是压味,是要用它勾动顾江知体内沉积的药气。”
这几味药,寻常人闻之醒神。
唯独对上顾江知体内所沉之药,便如星火触薪,能悄无声息勾动他心绪大乱,渐生狂躁。
明月听得心里不安,一边将新制的香囊替年初九挂在腰上,一边念叨,“姑娘,那顾江知如今疯癫不定,又满心怨毒。万一在牢中对您动手伤人,可如何是好?”
“他伤不了我。”年初九从锦帕中取了三支银针。
一枚扣在掌心,两枚暗藏于袖中指缝间,出手便能直刺要穴。
若能引他出手,她不介意杀了他。就算传到光启帝那里,她也有办法全身而退。
明月仍是心惊胆战,总觉得姑娘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练了独门绝技。
也不知这绝技能不能保命?
明月仍不放心,想了想,趁着云朵备马车的当口,快步去找了三少爷同往。
这是她第一次擅作主张,“姑娘,奴婢不放心您去那种地方。”
她害怕那顾疯子!
年初九无奈地笑了一下,并不怪罪。
年锦恩接过油纸伞,撑在妹妹头顶,一同上了马车。
明月与云朵登上后车。
两辆马车向着天顺街而去。
“三哥,你去可以,不许误我事。”年初九叮嘱。
年锦恩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他清楚记得,少时的妹妹,是真真切切喜欢过顾江知的。
那时顾江知一身补丁衣裳立在定安老宅的烟雨廊下,身姿单薄,眉眼间尽是窘迫与怯意。
年锦恩最是看不惯顾江知那副模样。
每回见着,总要带着一群半大少年堵在廊下,或笑他衣裳,或嘲他口音,言辞刻薄。
顾江知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
可人长得好看是真的。
年锦恩笑什么,都不能昧着良心笑顾江知丑。
每每这时,娇娇儿总是拎着裙角从内院跑出来,像只护崽的小雀儿,张开手臂挡在顾江知身前,对着他瞪圆了眼睛,“三哥!不许你们欺负他!”
后来,年锦恩知道妹妹选了顾江知做夫婿,便恶狠狠扔下一句话,“你要敢负了娇娇儿,看我揍不揍死你!”
此时,窗外雨丝缠绵。
年锦恩心头微涩,猜不透坐在对面的娇娇儿,究竟是什么心情。
“我想揍死他。”年锦恩淡淡开口。
年初九眸色平静,看向这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也想弄死他。”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只是咱们未必弄得死他。”
“为何?”年锦恩坐直身子,“他还能是刀枪不入的精怪不成?”
“三哥,我是重生之人。”年初九抬眸,语气认真,“你可知重生意味着什么?”
年锦恩一怔:“你是说……之前那些梦?”
“那不是梦。”她轻轻摇头,“是我真真切切活过一世。你们都死了,只剩我一人,孤苦了一辈子。太苦了,我再也不想那样过了。”
她在亲近的人跟前,说这些话时,还是会颤抖,会流眼泪。
年锦恩心头微紧,下意识伸出袖子,像幼时那样,轻轻拭去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