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坐在上首,面色沉郁地等着。
顾江知一步一步跨出牢房,跟随狱卒沿着阴冷狭长的甬道,径直走向尽头这间屋子。
吴德义在外头等着,与顾江知照面时,带着哀求低声道,“顾兄,梨儿已是我的妾室,你可否……”
顾江知扭头看着吴德义,好半天,才阴阴一笑,点头,“放心,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吴德义松了口气,“你放心,王爷会请大夫为你治伤。”
顾江知不再多言,步履沉缓地踏入屋内。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他强撑着身上的伤,朝昭王沉沉拜了下去,“兵马司统领顾江知,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王呆若木鸡:“!!!”
怎么说呢!
就,还没准备好!
即使他昨夜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可当这声“陛下”真真切切响在耳边时,依旧猝不及防。
着实有点尴尬。
又很害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造反!
昭王忙将左手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压下心绪,沉声道,“先起来,谨防隔墙有耳。”
第144章 迟来的君臣会晤
入秋了,外头细雨绵绵,京城压着闷热,燥意一时半会散不去。
牢房本就阴湿,此刻更显黏腻。
可屋内二人,谁也无心在意。
甚至,顾江知连身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一个是上一世的帝王,一个是上一世帝王的肱骨之臣,恍若跨越生死时空,再度重逢。
这一场迟来的君臣会晤,终是成了。
昭王满心悔意。
若他早在年家起势之前,便与顾江知联手,今日何至于落得如此被动局面?
二人一问一答,并无定序,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顾江知在牢中这些日子,早预演过千百次和昭王见面的场景。
哪些话能刺心,哪些话能成事,哪些话该藏死,他早已胸有成竹。
他自然不会说,你那皇位坐得不安稳,不过十余年便江山倾覆。
顾江知根本不怕穿帮。
年初九说的任何话,只会反过来佐证他前世的风光无限。
顾江知此刻神采飞扬,眼底藏着狠戾。
到了这一步,他目的只有一个。
出去!离开这座牢笼,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与年初九死斗到底。
前世他能气死东里长安,这一世,也能。
前世他能让年初九生不如死,这一世,照样能!
顾江知沉声道,“王爷,年初九比我先一步回来,所以我们才会一败涂地。”
他添一把火,轻慢,诱惑,“如今,年家的商队与船队,该是已陆续入京了?前世,那些满载奇珍异宝、金银绸缎、名贵古玩字画的货箱,可全都进了昭王府,成了您登基路上最坚实的家底。”
他太懂戳人心,把那些潜藏的贪念放大到烧心灼肺的地步。
昭王简直痛不欲生,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又急又妒。
这些日子,京中早已传遍,年家的宝贝正一箱箱、一车车,源源不断地运往富国公府。
如今的富国公府,守得比铁桶还严实。除了年家自己的忠心仆役和伙计,更有朝廷指派的兵丁看守门户。
年家甚至还特意请了镖局的镖师入驻富国公府,日夜巡守,要一直待到正式搬入才会撤走。
那些泼天财富,原本都该是他的!昭王恨不得龙颜咆哮:来人,给朕抄了年家!
这一刻,东里长行想要称帝的心,达至顶点。
可东里长行当真能毫无保留地相信顾江知?
当然不能。
重生一事太过荒诞离奇,匪夷所思,他可不是没脑子的人!
万一这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精心编好的圈套,就等着引他入局呢?
“昭元”二字虽是对上了,可焉知不是顾江知从哪个旧人旧事里偶然听来,故意拿来诓他?
不亲眼见证、不亲耳再听一番佐证,他断不会全然放心。
很快,昭王便打消了大半顾虑。
顾江知不仅知道新型连弩是东里长安亲手所造,竟连对方已画出全新改良图纸一事,也一清二楚。
昭王骇然,“你是说,长安又把原先的连弩改良升级了?”
顾江知沉沉点头,“改良后的,补足了旧型连弩的所有短板,威力更胜数倍。”
见昭王惊得说不出话来,顾江知双目灼灼,更将改良连弩的细微构造一一道来,以让对方彻底相信:他,顾江知,当真是重生归来之人。
否则,以他从未亲历战阵的身份,又怎能对这等军机重器,知晓得如此详尽透彻?
他道,旧制连弩,一次仅能连发三矢,且须踏弦上力,俯身装填,极为迟缓。
改良后的新弩,一次可连发七矢,内置滑轮省力机括,不必踏地,站立即可快速上弦。更制有独立箭匣,可随时抽换,矢尽即续,几乎无停顿间隙。
不止如此,新弩还缩减了上弦力道,加宽了箭槽,出矢更稳更准,寻常新兵稍加操练便可上手,远非旧弩那般需精壮士卒才能操控,将原先连弩的种种弊端,尽数弥补。
在这样详尽入微的军机细节描述中,昭王数次不自觉摩挲双手,心痒难耐,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贪念与急切。
他上过战场,亲手用过旧制连弩,深知其种种不便与弊端。
为此,他曾与麾下幕僚彻夜商议,试图寻出改良之法。
可幕僚们纵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到头来却无一成事,终究只是空谈。
昭王又信了顾江知几分。
“那套新图纸,就藏在宸王先前居住的寝殿床下暗格之中。”顾江知低声道,“只是不知,东里长安是否将此事,告知了年初九。”
如果年初九知道了,只怕早早就把图纸取出来了。
“他俩……关系并不好。”昭王缓缓开口,“东里长安如今在年府里静养,据说二人为了狗,闹得不愉快。”
“据说?据谁说?”顾江知眉头微蹙,十分谨慎,“消息源自何处,可靠吗?”
昭王淡淡颔首,“自然可靠。是本王母妃身边用惯了的旧人,正巧被万公公安排进了年家当差。”
顾江知闻言,便不再多问。
他心中自有盘算。
无论改良连弩的图纸还在不在,只要昭王派人进宫,见到那处藏图机关,便知他没有说谎。
往后,昭王只会越发倚重他。
只要能做昭王手中一枚深藏不露的暗棋,他便总有伺机翻盘的机会。
“王爷,能给我弄些纸笔来吗?”顾江知抬眸问。
这有何难?昭王当即让吴德义去准备。
很快,纸笔便送到了顾江知面前。
他提笔仔细绘出宸王寝殿内床榻下方的位置,“这里有一处暗机突起,按下便能打开。下方原是一段未完工便被填平的废弃地道,里头尽是夯土。东里长安就把图纸和一些小玩意儿,全埋在了这土里。”
昭王听得目瞪口呆,“他还真防着本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顾江知傲然一笑,“我是他除止墨外,最信任的人。他把两只狗托付给我,又把图纸送给我。那夜,我亲眼见他从床底机关的土中取出图纸,还亲自教我如何开启机关,呵……”
那个蠢东西!年初九竟然选了个那样的夫婿!
昭王只觉匪夷所思,“你是如何取得他信任的?那人素来谨慎。”
“谨慎又如何,架不住心性单纯好骗。”顾江知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要说他这辈子最恨谁,东里长安绝对排在头一个。
第145章 本王果然是真龙天子
顾江知恨东里长安。
直到如今,他心底仍固执认为,年初九本就该是他的,谁也不能染指。
早在得知东里长安与年初九被赐婚时,他心里就无数次动过杀心,恨不得将此人除之而后快。
如此,顾江知神色更加急切,一刻也不愿在牢中多待,“殿下,您何时才能将我弄出去?”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昭王微有迟疑,“如今父皇正恼着本王,这个节骨眼上出手捞你,风险太大。”
顾江知的心瞬间沉下去,只得以退为进,“殿下,属下的安危微不足道,可图纸之事片刻拖延不得,迟则生变。一旦被年初九抢先取走图纸,您先前窃取宸王连弩之功,就会彻底暴露。到那时,您再想争夺储位……”
“你让本王再想想,总要求个万全之策才好。”昭王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两难。
他何尝不知迫在眉睫,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如今局势于他不利,处境如履薄冰。母妃被禁足,他又失了父皇欢心,林家子弟深陷牢笼。
若是贸然派人进宫,没能一击得手取到图纸,反被当成刺客拿住,那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只会让他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