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问,“殿下,您说,这合适么?”
安宁看了素染几眼,淡淡一笑,“没什么不合适的。若真有适宜的人选,我也替你掌掌眼。只要亲事能快些定下来,就不用担心府衙的人总是来催。”
安宁坐回原处,指尖轻捻,细细品尝盒中糕点,“惨喽,被一个小姑娘给拿捏了,这要如何是好呢?”
她幼时极爱这些甜软点心。
后来就不爱吃了。也不是不爱吃,是战乱流离,居无定所,三餐尚且潦草,哪里还有闲心吃糕点?
当然也不是穷到连买糕点的银子都没有。可那些年,想买这些精致吃食,难啊。
店家们死的死,逃的逃,谁能正正经经安顿下来开铺卖点心?
那时偶尔得了糕点,她就谎称不爱吃,都留给了驸马和孩子。
后来入京大定,她成了尊贵的公主,却总记得那些年的颠沛流离。
日常饮食简朴有度,从不奢靡铺张。加之公主府开销巨大,她手上拮据,便时常忘记买些儿时爱吃的东西。
她这个公主,远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般风光。
安宁心里清楚,年初九接近她,自有目的。如今看来,就是想要利用她手上的人脉复仇。
但她不介意。
借人借势嘛,还挺聪明。可以说,年家复仇,与她一点都不冲突。
睿王迟早得和昭王对上。说不准,到时她还得借年家的势呢。
新朝立国虽才短短大半年,可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早在登基定鼎之前便已暗中成形。
各路派系私下布局较量制衡,从未间断。
安宁希望睿王能成为太子。
这不单单因为她本就属睿王一系,更因为曾家随父皇平定天下,是实打实从乱世里打出来的开国功臣。
唯有睿王登基,有曾家兵权稳固镇国,天下才能长治久安,不致再度大乱。
她是真的,再也不想回到颠沛动荡的岁月里了。
战乱早已教会安宁,世间最稳固的情谊,从来都是利益相系,彼此依存。
她想跟年初九绑得更深。
明懿也想跟年初九绑得深一些。她倚在窗前,望见远远行来的马车,眼睛瞬间就亮了。
“白荷,吩咐下去,可以上菜了。”
话音刚落,她眉头忽然一蹙,猛地站起身,“快,随我下楼看看。”
吉祥酒楼门前。
一辆马车自后方急急追来,径直停在了年家马车旁。
车帘微掀,一道清脆娇甜的声音传出,“车内,可是年姑娘?”
年初九缓步掀帘而下,身形高挑修长,容色清丽冷艳,淡淡开口,“一路尾随至此,又何必明知故问。”
第155章 修罗场
年初九从安宁公主府出来不久,刚拐上景和街,就发现被一辆马车尾随。
一问一答,针锋相对,丝毫不客气。这一个回合下来,马车里的人也就现身了。
车帘掀开,下来两名女子。
眉眼相似,一看便是亲姐妹。
年长的生得貌美柔弱,年幼的走清甜娇憨路子。
刚那一声开口唤人的问话,应是出自这年幼姑娘之口。
说年幼,其实不算多年幼,至少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她梳少女髻,可见还没成亲。
年初九在打量姐妹俩,姐妹俩也在打量她。
怎么说呢?还有点失望。
她们希望年初九丑,可事实相反。
二人都不曾见过年初九,只听旁人盛赞其绝色。
但她们不信,只当是年家如今得势,世人刻意吹捧夸大,言过其实。
如今亲见,瞳孔微震。
美!且是那种自带锋芒的明艳之美!
气场凛冽,杀伤力极强,一时让二人有点难以适应。
年初九是真不认识这姐俩,便微微蹙眉,率先开口,“不先自报身份吗?是该我先向二位行礼,还是该你们先拜见我?”
那年长的女子闻言,原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白得毫无血色。
娇娇弱弱上前一步,敛衽垂眸,恭敬道,“妾乃昭王侧妃沈春雁。”
说完,她又轻轻拉过身侧少女,温声介绍,“这是舍妹沈春菲。”
沈春菲跟着敛衽行礼,看得出不情不愿,但到底是走了个过场。
又不甘心被对方看轻,就抬着下巴娇声解释,“我乃淳和伯府嫡次女,已定下顺和郡王世子妃之位,下月大婚,婚期还比你早上一月。”
年初九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既是出嫁在即,时日便不多了。当早些请个妥当嬷嬷,好好教养规矩,免得丢了顺和郡王府的脸面。令姐的举止仪态,就比你得体多了。”
沈春菲:“???”
几个意思!
被顺带表扬了的沈春雁:“……”
并没有多开心,有点后悔追这一趟。
年家女子,锋芒实在太过凛冽。
长安……怎会倾心于这样一人?
年初九目光微冷,再度扬声开口,“一路尾随至此,是有什么事?还是受人撺掇前来寻衅?马车里那位,是打算一直避而不见吗?”
简直夺命三连问,丝毫不迂回。
沈氏姐妹脸色十分难看。
都抬出了昭王及顺和郡王府,对方竟仍是咄咄逼人,这是连起码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沈春雁摇摇欲坠,眼泪在眶里打转。
年初久视而不见。
车帘微动,又下来一人。
被人当众戳破躲在暗处,这人脸色更加精彩。
年初九一瞧,眉眼微挑。
认得!
嘉国公府嫡女容芷兰!头几天才见过,还互送了一盘菜,暗斗机锋。
容芷兰神色收敛极快,转瞬便恢复从容浅笑,上前对着年初九行礼,温声道,“年姑娘安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同为国公府嫡女,她愿意主动先行见礼,已是给足了体面。
这份恭敬,一半是世家嫡女间的礼数;一半,也是顾及年初九已定宸王正妃的身份地位。
年初九若是大庭广众之下继续为难,倒显小气,便是微微点头,“各位还有事吗?”
这几人还没回话,却是明懿公主从里头出来了,“初九,这是怎么了?站在外头喝西北风呢,这半天不上去!你们几人认识?”
“认识。”
“不认识。”
几人不齐声,也不知谁应了“认识”,谁又应了“不认识”。
反正年初九没什么好脸色,“往后有话往我府上递帖子。若继续在街上追我马车,我就不客气了。”
美有什么用?嚣张跋扈!不是东里长安喜欢的类型。沈春雁在心里想着。
“妾就是妾,上不了台面!”明懿更是娇纵张扬,“走,初九,用膳去,影响胃口!咱们菜都要凉了!”
年初九皱着眉头跟在明懿身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沈春雁,视线又落在容芷兰脸上,然后掠过沈春菲,走了。
“哎,她什么意思啊?”沈春菲不满,差点维持不住清甜软糯的夹子音。
看她姐姐一眼,看容芷兰一眼,就是不看她!
瞧不起谁啊!
沈春雁却是被那句“妾就是妾,上不了台面”,给打击得差点当场昏倒。
妾妾妾!如果当年不是……她也许就是长安的正妻!
她本来可以做宸王妃的啊!如今却只是个妾!
三个女子各怀心思重新上了马车,谁也没再说话。
气氛相当低迷。
这一幕修罗场,是容芷兰出门前根本想不到的。
起初是她约沈春菲前往成衣店置办新衣。沈春菲念及姐姐沈春雁近日心情低落,便提议一并同行散心。
如此三个女子聚在了一处。
其实沈春菲就算不主动提出要带沈春雁,容芷兰也是打算邀约她的。
缘由只有一个。
沈春雁年少之时,与东里长安交情极深。
二人自幼都体弱多病,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服药苦涩,她便备上蜜饯,自己一份,也给他送一份;听闻他缠绵病榻,她便央求母亲,亲自前去探望。
后来沈春雁骤然给东里长行做了妾,就与东里长安断了往来,再无交集。
容芷兰跟沈氏姐妹交好,也是因为能从二人嘴里打听到东里长安的喜好。
容芷兰如今已有婚约在身,自是不能让人察觉她仍心念东里长安。
更不能泄露,她暗中步步筹谋,想要入宸王府,求得侧妃之位。
她刻意在沈氏姐妹面前,将年初九的容貌风华极力夸赞,激起沈春雁心底的嫉妒和不甘。
只要沈春雁厌恨年初九,肯在昭王耳边帮她吹吹枕边风。
到时再叫昭王帮忙去求林贵妃安排……而她自己只需安安静静藏在背后,承诺为昭王卖命。
说是卖命,在她想来,无非就是调和林家与年家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