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左一右,直立着汪汪求抱。
应该是刚洗过澡,长毛柔软蓬松,带着香气,格外惹人欢喜。
年初九俯身,一手抱起一只小狗,顺手将其中一只塞进明月怀里。
“这小东西要把我吃了!”年初九笑着躲闪阿布。
阿布尾巴摇得哗啦啦,两只前爪兴冲冲搭在她的领口上,热情缠人。
院中笑语狗吠。
年初九一回来,似整栋宅子都活过来了。
东里长安坐在桌前,身子没动,耳朵动了。
眼前,满满一碗药。
他拖了许久,不肯喝。
现在一口喝完,见底。然后用水漱了口,动作温雅地拿帕子擦了唇角。
蜜饯摆一旁,不爱吃。
年初九进来,摇着阿布胖乎乎的爪子,向他招了招,“见过宸王殿下呀!哇,宸王殿下今日气色真好呢。”
东里长安抬眸,深黑眼眸静静望着等了一天的女子,带了些别扭的抗拒,“我又不是孩子。不许用逗渔哥儿他们的语气同我说话。”
年初九笑开,“我觉得您和他们区别不大。”
都要哄!
东里长安抿嘴。
每天,晨起时,年初九会来给他请脉,偶尔扎针,也不是每天都扎。
然后叮嘱胡公公和蔡嬷嬷要如何如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东里长安一整天都见不着她的影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觉得还挺想和她一起出去走走。
上次不就走得挺好嘛。也是她说,他应该多出去走走,见见生人,换换景致,能加快气血运行。
到底是没忍住,温声开口,带了些委屈,“你出去不带我!”
“瞧,渔哥儿跟我说话,也是这个调调。”年初九笑着,顺势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将怀中的小狗递给云朵。
然后探他的脉,玉手搭上他冷白的腕。
东里长安连耳根子都红了。
不过年初九没看见,只问,“殿下是哪不舒服吗?怎的脉搏这么快?”
东里长安把手抽出来,“闷热,我想出去透透气。”
胡公公嘴快,“老奴刚还说要陪殿下出去走走,您不是说累……”
那个“吗”字还没出口,蔡嬷嬷一把打断胡公公,麻利收拾了一件纯白轻纱长披风给东里长安披上。
然后朝着年初九弯眉笑,一脸慈祥,似在说,赶紧带孩子出去溜溜吧,这都闷一整天了。
行吧!年初九回家没坐上一刻,又要带娃带狗溜弯去了。
没走几步,她顺口问,“殿下跟沈春雁很熟?”
第159章 她偷我图纸
沈春雁!
这个名字一出,东里长安只觉耳边的风都停了。
他的手明显颤了一下,似带起轻纱披风飞扬在夜色中。
步子也停滞,呼吸已不匀。
还没出这方院子呢。年初九站定在侧,让小狗们自己在院里追逐嬉戏。
她声音清冷,“今日沈春雁姐妹和容芷兰一起,坐着马车,追着我的马车跑了几条街。”
东里长安没吭声,手指攥着她的袖子。
想起少时,他也这般攥过沈春雁的袖子。
手指便松了。
心里有些烦躁,脸色似染了霜。
年初九看见少年抿起了凉薄的嘴唇,“后来我想,她们应是冲着你来的。”
半晌,东里长安开口,淡漠疏离,“不必在意这些人。”
年初九皱眉,眸色却果决,“计划开始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你若要保住她,得提早说。否则往后再来怨我,我不接受。”
“我说,”东里长安悠悠呼出一口气,“不必在意这个人。”
他说完,再次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他比她高出半头,这般攥着她衣袖的姿态本就别扭,可他习惯了。
年初九淡淡抽回衣袖,不让攥了,任由他的手落空。
东里长安怔愣。
二人并肩出了院子,在花园里绕了半圈。
气氛很沉闷。两只小狗似也嗅出了异样,跟在后头,走得鬼鬼祟祟。
倒是路过的仆从,觉得姑娘和宸王殿下情意日渐浓厚。
年初九将东里长安送到门口,不再进去,只叮嘱一句,“夜了,早点歇着,明早我来看你。”
她转身离去。
东里长安拉住她,“你生气了?”
“没有。”年初九垂眸,“跟个孩子能生什么气?”
东里长安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无措。
其实年初九也的确没生气,就是见不得这人是个闷葫芦。
半天不吭声,好容易说话了,又是云里雾里。
不想跟他说话了!
谁还不会闭嘴么?
她都能想象得出,日后成亲,该是怎样的烦闷。
好在隔壁就是娘家。年初九觉得交好万公公是走得最对的一步棋。
转瞬又想,她本也不是冲着跟他过日子去的啊。何必要求那么多?
着实越界了。她冷静下来,弯了弯唇角,像在解释,“我事儿还多,没有工夫生气。殿下进去吧。”
年初九说完,不再看东里长安,微微侧身,拎起裙摆,径直迈步走下台阶。
明月早已提着灯笼等在前头。
身后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东里长安压抑到极致的声音,骤然划破夜空,“她偷我图纸!”
一字一句,惊天动地!
年初九脚步猛地一顿。
夜风骤然静止。
灯笼火光微微晃动,映着她僵在台阶上的背影。
他孤单的身子站在原地,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年初九错愕回头。
东里长安泪流满面。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
她望着他眼底寸寸碎裂的光芒,满身委屈,脆弱得像个孩子。
年初九压低了声音,似耳语,“你说,她偷你图纸?”
东里长安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把她当姐姐,很亲很亲的姐姐……”
那时,沈春雁的确是个温柔的姐姐,比家里任何人对他都好。
她见他吃药怕苦,就送他蜜饯。
她见他孤单,就送他一只狗。
他、止墨、沈春雁,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东里长安把自己设计的连弩给沈春雁看。
沈春雁一再夸他厉害。
他甚至连边边角角的设计都跟她讲过。
后来,她让他画一张详细图纸。
他没多想,依言画了。
结果她把图纸偷了,以此当作筹码,做了东里长行的妾。
“很伤心?”她问。
东里长安茫然摇头,“已经过去了。”
“过了你还哭?”年初九温温一笑,递了帕子给他,“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你哭。男子,哭多了,娘气。”
他偏过脸,偷偷抹了一下眼泪。
他落泪,是因为沈春雁背叛了他们的友情。但这都不是最伤心的,这些年,他也从没找过她麻烦。
当自己眼瞎呗。
他只是伤心,止墨因此死了。
止墨死了,他恨透了沈春雁。
少时珍贵的情意,早已变得一文不值。
年初九看他那别扭样儿,“你不说清楚,我还以为你俩青梅竹马,造化弄人才天各一方呢。”
东里长安猛地瞪圆了眼,生气了,一甩袖,砰的关门。
脾气还挺大!年初九微弯了眉眼。
起初,她的确是这么猜的。
她以为东里长安气成那样,是因为喜欢沈春雁。
然而沈春雁做了东里长行的妾,所以他对沈春雁又爱又恨。
她果然还是狭隘了。
很快,门又打开。
东里长安闷闷的,活似谁欠了他银子,“以后不许这么说,恶心!”
“砰”,又关了门。
很快,门再开,“你明天早点来。”
“好哦,我希望明天早上过来,莫要再看到你哭鼻子。”
“年!初!九!”少年气鼓鼓,泪痕已干。
年初九不紧不慢,唤他,“东里长安。”
“嗯?”
“嘴长在身上,不是光用来吃饭。”年初九语气淡淡,却认真,“往后有心事,要学会说。下次再当闷葫芦,我便三日不同你说话。”
东里长安抿嘴,看着她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胡公公过来唤她,“殿下,更深夜重,您身子弱,进去歇着吧。”
蔡嬷嬷也道,“年姑娘尽心为您调理十分,您偏不爱惜自身,平白耗损四分。身子务必珍重养护,方能与年姑娘长长久久,安稳相伴。”
“年姑娘拿我当个孩子。”东里长安闷闷的。
还有句话没说:她还盼我死呢,连香都准备好了。
东里长安洗漱完上床,这夜又睡得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