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淡笑开来,更加好奇,“那若只是要远离顾家,何须把顾江知送入大狱?”
年初九见对方立时就联想到这一茬,索性打了明牌,“顾家退亲便退亲,无所谓。但顾家贪得无厌,又舍不下年家的嫁妆,逼民女做妾。”
卢将军听得脸都黑了。
这意思是,他女儿嫁过去不久,顾家就要纳妾入门?
打得一手好算盘!
权势财富,都不肯落下!
就连一旁的陈同舟都暗暗在心里翻白眼。
这都什么人啊!
吃相真不是一般难看。
虽然京中体面人不多,但这般不要脸的还是少见吧。
又听年姑娘口齿清楚,字正腔圆道,“不止如此,顾江知还威胁,说如果我不乖乖带着嫁妆进门,他们就去坊正那里撤了担保,让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锁拿我全家。甚至还要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让我年家满门入狱!”
末了,她问,“将军,您说我该咽下这口气吗?怎么都是个死,大不了同归……”
卢将军扬手打断,“顾家哪有那个能力?天子脚下,王法何在!”
是啊,天子脚下,王法何在?年初九也想问。
不知不觉间,她眼眶已蓄满泪水,声音也无比悲伤哽咽,“将军难道不知民间疾苦吗?普通百姓又如何斗得过权贵?”
卢将军默了。
他不知民间疾苦吗?他知道。
他父亲就是得罪了前朝当时的县令老爷,才被活活打死。
那时,他状告无门,差点也被打死。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绝望和无力。
也是这一刻,他从姑娘红着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悲凉。
“年姑娘,莫要太过忧虑。”卢将军声音不由自主放软了些,“这是新朝,陛下锐意革新,自有王法纲纪。顾家再如何,也越不过法理二字。”
“那若是官官相护呢?”年初九执拗地问。
这!卢将军被问得一滞。
他可以保证自己不同流合污,可他能保证整个利益交织的官场,从上到下个个都是清流?
“将军,”年初九抹掉泪水,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年家是商户,最懂‘银子开道’的道理。若顾家联合某些权贵,以我年家的金山银山为饵,去说服那些胃口不小、手眼通天的官吏,许以厚利……呵,将军,您不会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权贵有多穷吧?”
第16章 穷得响叮当
卢将军又怎会不知权贵穷。
可穷的何止是权贵?
其实整个京城都穷,连东里皇族也没几个富的。
东里氏原是皓州望族,几代积累,底子雄厚。可这天下,这江山,是实打实用银子堆出来的。
数年征战,养兵、买马、购械、囤粮,如同填不满的无底洞,再厚的家底也耗得七七八八。
更别说在东里氏兵马踏进京城之前,这宫里龙椅上的人换了又换,像一场总也唱不完的连台戏。
当真是铁打的皇位,流水的真龙天子。
每换一个天子,宫室府库便被搜刮一轮。
等到如今光启帝上位时,莫说什么前朝珍宝,便是宫里日常用度,也得精打细算,处处捉襟见肘。
用光启帝的话说,“他娘的国库里能跑马!”
偌大一个新朝,表面看着乾坤初定,万象更新。
私底下就一个字,穷!
满朝文武都穷得响叮当!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多年战乱,四处辗转。金银细软耗尽,压箱底的祖传古玩字画,要么遗落,要么典当。
如今谁的手里也不算宽裕。财与势完全不匹配。
就这境况,若知道有年家这么一只大肥羊任人宰割,怕是真会官官相护,狼狈为奸,谁都要来咬一口。
想到这些,卢将军神情严肃地问,“年姑娘之后有什么打算?”
年初九垂眸,轻轻叹一口气,回答得十分无奈,“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眼下只盼着将军莫要捞人,如此顾江知在里头多受几日苦。顾家一乱,想必就顾不上我们了。”
卢将军心知肚明,这姑娘没说实话。
他心下却并无不悦,反而觉得这份边界感恰到好处。
她防着他,恰如他也同样在审视、揣度她。
更何况,初次见面人家就求到他这个将军跟前,他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卢将军沉默片刻,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令牌递过去,“若遇急事,可持此令至天骁军衙署寻我,自会有人通传。”
年初九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枚刻有云纹与一个“卢”字的令牌,敛衽行礼,“多谢将军。”
卢将军微微颔首,再问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行至门边时,他脚步微顿,又回头道,“年姑娘,若方便,可替本侯带句话给秦夫人,就说……”
年初九抬眸,安静等待。
可卢将军起了个话头,斟酌许久,终究缓缓摇头,“算了。”然后大步离去。
年初九目送卢将军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将那块乌木令牌递给哥哥们传阅。
她紧绷的肩线轻缓地松了下来,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事已办妥,我们回家。”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回暂居小院。
马车还未停稳,一直在门口焦急张望的丫鬟青霞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明月见状,赶紧先行下车,做了个姑娘睡着的手势,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青霞脸上是压不住的愠色,朝正房方向努了努嘴,气道:“还不是姑奶奶!竟把咱们姑娘被顾家退婚的事,一股脑全嚷到老夫人跟前去了。老夫人方才差点气撅过去!”
云朵也从马车上下来了,闻言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啐道,“就数她话多!搅家精!”
几个丫鬟都是自小陪在年初九身边长大的,娘老子、兄弟姐妹也多在年家铺子里或庄子上做活,所有生计荣辱都系在年家这棵树上,早就将年家的兴衰当成了自己的事。
待几个哥儿跟着跳下马车时,年初九也醒了。
几人禀了姑娘和少爷们,就一起簇拥着赶紧往老夫人院里去。
刚踏进院子,一个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传出来,“要我说,做妾也没什么不好!”
年初九抬脚进门,就听到母亲殷樱彪悍骂人,“年秀珠!闭上你的臭嘴!你那么喜欢做妾,你自己去做!”
这年秀珠就是年初九的小姑母,早年确实曾闹出过要给人做妾的事。
殷樱当年拦着,是怕年秀珠污了年家门楣,让她不能硬气地说一句“我年家女子不做妾”。
后来也是她贴补了五万两嫁妆,才把小姑子风风光光嫁出去。
年秀珠因着嫁妆丰厚,在夫家十分得脸,夫妻情投意合。这会子挨了骂,却也不敢当着丈夫的面,顶撞大嫂一句“当年你别拦着我呀”。
她委屈地扯了扯身上崭新的绸衫,看了一眼老夫人,嘟囔道,“母亲,我说错了吗?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些虚名?那可是忠勇侯府啊,就算是个妾,那也是侯府的妾。很光宗耀祖了!”
殷樱一听又是火起,好在老夫人虽然年纪大,却也是个能灭火的。
一直捻着佛珠顺心气儿的老夫人,声音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平静温和,瞬间让满室的嘈杂静了下来。
“秀珠啊,我年家女子的确矜贵。我生了六个儿子,活下来三个,只得了你这么一个女儿。所以你这些哥哥嫂嫂们都疼你,事事让着你。”
年秀珠脸颊涨得通红,“母亲,我不是那意思……”
年老夫人摆摆手,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在年初九身上,带了几分慈爱,“到了你们这一辈,房房都盼闺女,偏偏就只得了初九这么一个娇娇儿。”
年初九喉头猛地一哽,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这就是她拼了命也想护住的家人啊。
老夫人朝年初九招了招手,“娇娇儿,快到祖母身边来。”
年初九上前给老夫人和各房长辈请了安,才乖巧偎进祖母怀里,低低地说,“祖母,我没事。”
年老夫人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娇娇儿受了委屈,祖母都知道。”
屋子里人多,分了五支。
一支是年老夫人这头的主支。
老夫人是年家上一辈的独女,如今族中主要产业,大多握在她与几位嫡亲子孙手中。
另有两支,是早年帮衬过年老夫人的远房旁支。
他们一直受老夫人恩惠,后来便依附在年家这棵大树下。
这两支人丁颇旺,各有三四十人,多在各地照管年家的生意往来。此番跟着主支入京的,每支约莫七八人。
第四支则是年秀珠的夫家,梁姓一系。主仆加起来总共八人。
还有一支,情形略为特殊。
年老夫人的夫婿李春山,是当年入赘年家的秀才。因此,族中便也有了一脉姓李的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