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郑重唤他,“东里长安。”
“嗯?”
“我去了渠州,你要好好吃药,一日三餐,不想吃,也多吃一口。睡觉要按时……”
“年初九。”他也唤她。
“嗯?”
“你以后老了,肯定很啰嗦。”东里长安拧眉。
“那你想看到我老了的样子吗?”年初九问得认真。
东里长安没回答。
这是他想,就能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年初九淡淡道,“长安,争取活久一点。我们努力搞钱,也搞权。这辈子,谁也不能欺负我们。”
东里长安极慢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也发现了。
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有多憋屈。
他憋屈就算了,可他见不得她也憋屈。
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生来就体弱?
保护不了她和年家,反过来,还要靠他们来保护。
遇事,他除了恼怒委屈,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他,他不喜欢。
他想,她也一定不喜欢。
他想变强,变得很强大。
强大到做任何事只需要用阳谋,而不用费时费力,蜿蜒曲折。
能做到这样的,如今只有龙椅上那个人……东里长安心头一抖。
他压下平白生出的野心,“年初九,我给你做了一大堆袖箭。你要带去的人,人手一个。”
“真的?做完了?”年初九眼睛发亮,“针也给我多备着些,我怕流民作乱。”
前世端王死于瘟疫,也死于流民作乱。
瘟疫没控制好,人心就乱了。
东里长安也怕。
他想说,年初九,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可他没说出口,只说,“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吗?”
“十月初八。”
他很高兴,“你记得就好。”
年初九没敢说,这个日子原先是跟顾江知定下的,怕把少年惹毛了。
帘栊响动。
云朵站在屋外禀道,“姑娘,马车备好了。”
“知道了。”年初九将墨迹已干的方子递给明月,让她按方子把药先配好。想起来,就笑了,“配仔细着些,这药值五千两呢。”
明月也笑,应一声,去了。
东里长安没动,仍旧坐在那里。
年初九转头看他,“我该走了。”
“我陪你进宫去。”他想了想,站起来。
是得多走动,多熟悉那个地方的。
以前不爱动,是没兴趣。如今……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得让上头那位知道,他是有用的。
年初九看着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忽然之间,一个人就变得不同了?
“没想什么。”东里长安淡淡应,又改口,“在想,要活着,弄钱,也弄权。”
年初九:“……”
她凑近他,歪着头看少年的眼睛,低声问,“你疯啦?”又笑着跟他开玩笑,“还是你也变重生之人,要人生崛起啦?”
“重生?”少年想了想,“对,我要重生。以前那个糊里糊涂的东里长安死了,现在回来的,是一个……厉害的长安,嗯,对,厉害的长安……”
说完,他没忍住,自己先笑出声来。
不再是先前那样的沉郁埋怨,一切都变得不同,唯一不变的,是他……又咳了。
“厉害的长安,还陪我进宫吗?实在不行,你先去床上躺会?”
东里长安怒,“等我去拿图纸,砸他御桌上……咳咳……”
第187章 就凭皇恩浩荡吗
厉害的长安,到底没敢把图纸砸在他父皇的御案上。
因为他直接晕倒在御书房门前,单公公都没来得及进去通传。
光启帝的声音快吼劈了,“年家闺女呢!去!把年初九找来,快快快快!”
一代开国皇帝,已经很久没这般失态了。
实在是此一时,彼一时。
东里长安如今一跃成为他心目中,最宝贝的儿子。
但凡有个好歹,往小了讲,是他的损失;往大了讲,是天下的损失。
如果要载入史册,那就是历史的损失。
东里长安被内侍扶到御书房东暖阁的软榻上躺好,闭着眼睛,声音细若游丝,“别叫年姑娘来了,不要麻烦她……”
光启帝没听懂,“为什么?你的病不都是她在看?”
东里长安这才颤悠悠睁开眼睛,一咳三喘回话,“虽说,雁国是父皇的雁国……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天下百姓,也是父皇的子民……可……咳咳咳咳……”
光启帝人不笨,听懂了,“合着,你这是替未过门的媳妇儿讨公道来了?”
东里长安微微摇头,“儿臣一个将死之人,有何能力讨公道?不过是……长这么大,从未跟父皇亲近。今日,想亲近亲近,说点肺腑之言。”
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就那么看着光启帝,“所以,父皇要与儿臣亲近吗?要听一听儿臣的肺腑之言吗?”
光启帝沉了沉眉眼,坐在一旁,轻轻叹口气,“好,朕听着。不过,什么‘将死之人’就不必说了,朕不爱听。”
东里长安眼尾泛红,声音半哽,“儿臣从小就被人叫‘短命鬼’,父皇那时候也没有不爱听。”
光启帝:“……”
这死小子!今天是来抬杠的吧!
东里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入正题,“天下百姓皆是父皇的子民,这没错。可跟父皇打天下的人有从龙之功,封爵的封爵,当官的当官,赏田的赏田,联姻的联姻。父皇安抚得了所有功臣,怎的到了年姑娘这里,就觉得她理所应当白白出力、不计得失?”
若是以往,光启帝肯定是要发怒的:不想干,给朕滚!多的是人来巴结朕!
可今日不同,东里长安不同,年初九也不同。
“这是她撺掇你来的吧?”光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年初九要是个这么爱搬弄是非,搅动风云的姑娘,他倒当真得留个心眼。
东里长安既不摇头,也不点头,“父皇就算对年姑娘不熟,也该对富国公有所了解。他们不可能撺掇儿臣来说这种话。儿臣只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跟父皇说,只怕就来不及了……”
又来了!光启帝烦躁不已,还不敢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就怕一随心……儿子没了,图纸也没了。
就算图纸还在,没有这个儿子在一旁指导,光是兵部研究图纸都得费多少年功夫。
他忍气吞声,“年姑娘是不错……”
“那可不止是不错。”东里长安正色道,“儿臣未成亲,就住到了年家,对年姑娘清誉有损。乔迁之喜那日,有些闲话便出来了。可年姑娘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吧。只要殿下病能好些,我也没白受了这些脏水。’”
光启帝点点头,“年姑娘的确不错。”
同时惊奇发现,只要说到年姑娘,死小子也不咳了。
这念头还没落,东里长安就咳了一连串,好容易平息下来。
平息下来,嘴就不饶人,“皇室对年姑娘,招之即来,挥之则去,还半点好处不给。她一个姑娘家,整日忙得觉都睡不好,得帮父皇救儿子,现在还得帮父皇医老娘……”
光启帝气笑了,“那是你皇祖母!”
“皇祖母是不是父皇的老娘?”东里长安垂着眉头,“皇祖母那脾气,父皇心里该有数。儿臣都不敢想,年姑娘在那得受多少气。人家扎针诊脉开方子,最后还得贴药材,朝廷既不给名分,也不给俸禄。今日儿臣来的时候,看见年姑娘在给皇祖母配药,跟丫鬟说,‘药材挑上好的那种,是给太后娘娘用的’。凭什么啊,父皇?就凭皇恩浩荡吗?”
光启帝被儿子怼得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老脸都烧红了。
儿子说的是事实。
论起来,自年家入京后,朝廷以及他这个皇帝,不知受了人家多少好处。
旁的不说,光造势砸进去的银子,那都不敢算。
而他给年家的……不提也罢。
他这个皇帝难啊!他也想龙颜一悦赏黄金万两。
那得要有哇!国库都是空的,他拿什么赏?
乔迁之喜都只能御笔一挥,写个匾额。他那字……咳!
再说人家也不缺银子,缺的……他又一直在算计,不想给。
光启帝凉凉看一眼东里长安,“朕怎不知你这般能说?御史台还有个侍御史的空位,要不你去填上?”
东里长安:“儿臣好了就去,也不是多难。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看谁不顺眼就骂一骂,谁挡路就弹一弹。”
光启帝:“……”
听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
他睨了一眼儿子,“说这么多,你无非是觉得这次去渠州,不该让她以你的名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