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年初九跟着单公公来到御书房的时候,莫名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一时,她也没想清楚是什么样的变化。
就觉得今日的光启帝,格外……慈祥。
对,慈祥得有点让人害怕。
年初九进了东暖阁后,给东里长安探脉。
光启帝真的很闲,就坐在一旁等。见对方收回了手,才开口问,“长安如何了?”
年初九刚要站起身回话,被光启帝制止了。
“不必多礼,就坐着说吧。”
如此,年初九坐下,姿态端方,“回陛下,自八月初八,宸王殿下被吓到后,每日晕个三五回都是常事,不必大惊小怪。”
光启帝惊,顺口问,“他这么胆小吗?”
年初九一言难尽的脸色,“殿下胆小,怕黑,怕雷,怕血,怕突如其来的大喊声……皇上,您不知道?”
东里长安悠悠醒来,醒来就气人,“他怎么会知道?彼此都没见过几面,又不熟。”
光启帝:“……”
能不能封了这孩子的嘴啊?真的很想打人了。
年初九也在沉思。她好像忽然明白,东里长安不得光启帝和林贵妃欢心的原因了。
她很想笑,但得忍住。
人家父子两个可以互呛,但她不能。
她低头装作忙碌,秉着“来都来了”,还是给扎一针吧。
活血,固脉,没坏处。
不过在扎针的过程中,她发现长安真的厉害了,能拿捏他爹了。
就坏心眼地叮嘱一通,“殿下想吃点什么就吃点,想喝点什么就喝点。在陛下跟前,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话想说的,要趁早。”
此话听来有点怪,光启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怎么个意思?”
年初九微微一福,垂首,闭眼回话,“意思就是,宸王殿下现在急不得,气不得。急了,气了,那口气,就不一定上得来了。臣女医术浅薄,只怕派不上用场。”
光启帝又惊,“有那么严重?”
年初九依然低着头,闭着眼,“臣女不敢瞒骗皇上。宸王殿下……”看一眼东里长安,不忍说下去的样子。
光启帝心都跳到嗓子眼儿来了。
这未尽之言,比说了还可怕。
以前他不在意这个儿子的生死,现在又太过在意。
没办法,国之重器啊。
这小子怎么敢死?又怎么死得起?
年初九见此情形,添了把火,“现在只要不顺着殿下的意,殿下就容易着急。比如昨天……”
东里长安没好气出声打断,“年姑娘,不要在父皇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欺君,知不知道?”
年初九似被吓到,退到一旁,继续垂头闭眼,恭敬告状,“我若是不实话实说,东瞒西骗,才是欺君。我不会替殿下瞒着陛下。叫你吃药,你说‘等会’;叫你睡觉,你说‘等会’;我让明月把图纸拿开,你还跟我急,一急就晕过去。”
“等会,什么图纸?”光启帝心头好急,明知故问。
“年初九,不许说!”东里长安那双小鹿似的眼睛里露出凶光。
年初九终于抬起头,扬了扬眉,“陛下面前,我可不怕殿下。反正殿下晕了,我能给扎醒。”她转过身,郑重禀报,“陛下,长安说,能把七矢加到十矢,最近他就是在废寝忘食研究这个。”
东里长安脸都黑了,“年!初!九!那都还没研究出来,你在这胡说什么?”
年初九道,“你不是需要场地吗?需要材料制作吗?还需要测试吗?你让陛下给你安排不就好了?咱们那院子多小,哪够你折腾!”
光启帝听明白了。
七矢,变十矢!
七矢都不敢想,还十矢!
他猛提声吼,“东里长安!你怎能不听媳妇的话?咳!未来媳妇也是媳妇,往后,你应该听她的话。况且她还是大夫!”
其实他自己都不太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脑子里就是七变十,十变七……没场地,没人测试……
我的天,堂堂一个雁国,就算国库里能跑马,难道找个场地,找点人测试还不容易吗?
至于材料,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凑齐啊!
要是有了更好的装备,他用得着坐在皇位上,天天害怕又有人打进京城来吗?
年初九提醒,“皇上,您吓着殿下了。”
东里长安适时抖,抖着抖着就闭眼。
光启帝心一揪,清了清嗓,柔声,“长安……”
东里长安听得再一抖,“你别夹着嗓子说话,怪吓人。”
光启帝彻底被拿捏了,当上皇帝这么久,还头一次不知所措。
见二人都不再说话,他小心翼翼问,“那图纸,朕能看看吗?”
东里长安直接拒绝,“不能。”
光启帝:“……”
年初九意译,“回陛下,殿下的意思是,图纸还存在瑕疵。等他调整好了,再呈给您。”
东里长安“哼”了一声。
年初九意译,“殿下的意思是问,之前连弩的功劳是不是应该还给他?他很在意这个。”
光启帝沉吟一声,“嗯……这个……”
年初九意译,“陛下的意思是,如今昭王虽不在了,可底下盘根错节,还得从长计议。”末了,问,“陛下,是这样吧?”
光启帝点头。
东里长安又冷哼一声。
年初九意译,“殿下的意思是,他不接受这个‘从长计议’。如果陛下‘从长计议’,那他的图纸也得‘从长计议’。”末了,问,“殿下,是这意思吧?”
东里长安点头。
光启帝怒,“兔崽子,你还敢拿捏老子!”
年初九:“……”
意译不了,根本意译不了。
这时,太后驾到!皇后到,曾贵妃到,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到。
第190章 跟着初九看天下
一大群人涌入东暖阁,全部礼数周全后,就各自落座了。
当然是各有各的事。
但这些事,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商量。于是光启帝就和太后去了御书房。
太后开门见山,“皇帝,太医院缺人,你设女官吧。以前大燕王朝的太医院,也有女官。你不要这么死脑筋。”
光启帝脑仁疼,“您就是想把年初九诓进朝廷编制、拿俸禄、成公职,好随时使唤她,最后她还不敢随便撂挑子是吧?”
太后被戳穿了也不恼,“哀家就是觉得,新朝立得太快,很多事上都乱。光一个太医院,全是治外伤的,怎么能行?这传出去,你这个当皇帝的有脸面吗?那这现成的有一个,让她开课授业,多教几个徒弟,太医院也不至于这般拿不出手,你说是吧?”
“可她是宸王妃。”光启帝早就想过这问题,“她要去了太医院,被旁人当太医使唤您能乐意?”
太后想了想,“这个简单,职位品级给高一点,她给哀家看看就行了。别的嘛,叫她徒弟去看病,她不能去。”
光启帝:“那不还是谋私利!母后您先回去,这事等年初九从渠州回来再说。”
“你莫要诓哀家!哀家可是用嫁妆支持你平天下,立新国。哀家……”
“好好好,”光启帝头大,“恭送母后回宫。”
太后:“……”
哀家还没说完呢。
还有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没说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走到门边,猛地回头,吓光启帝一跳,“皇帝!还有一事,哀家想起来了。你给年丫头授个钦差官职,管好咱们捐的银子。旁人,哀家不放心。”
光启帝不解,“年丫头给母后吃了什么药?您就这么信任她?一会儿进太医院,一会儿当钦差。母后莫要被这小丫头拿捏了。”
太后白了他一眼,“她拿捏哀家?还嫩点,那是哀家拿捏她。哀家给她要官职,她是不是得谢哀家,如此治病是不是得格外用心?不治好都不行!再说,他们年家有钱,让她管着银子,不怕被贪墨。”
她说着就笑了,“哀家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一群穷鬼对着那么多银子,不伸手才怪。对了,初九那丫头虽这不好那不好,但她有一点说得对,她说哀家乃‘女子楷模’。”
说完,扬了扬下巴,很得意。
光启帝:“……”
真相了!他就说他这母后从来都一毛不拔,现在肯拿出五千两救灾,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就是被人忽悠瘸了。
不过被忽悠瘸了的,又何止太后。
皇后和曾贵妃也是被女儿莫名拖来御书房,到现在还沉浸在“女儿太懂事”的欣慰和心痛中。
起因是今天明懿公主主动去了安宁公主府,单方面宣布,她要跟着年初九奔赴渠州救灾。
问安宁,“你去不去?”
安宁被问懵了,“你要去渠州?你疯了吗?人家年初九懂医去救灾,你去做什么?送死吗?再说,母后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