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团团死了,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漠然。
“不过是条狗!”外祖父说。
“畜生不煮来吃了,留着做甚?”大舅说。
“狗皮给我留着,正好做个围脖。”外祖母说。
三舅母说,“可惜那小东西小了点,不然还可以给我匀一点。那毛色好看着呢,白白的,我也想做个围脖。”
二舅说,“吃只狗算什么,你去外头看看,吃人的都有!”
东里长安慢慢将视线收回来,最后又落在林仁旭的脸上。
四目相撞。
东里长安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林家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我与你,也算不上多亲近。”
“只是一众族人里,勉强还算能说上几句话。”
他字字平淡,眼底却早已翻涌着灼烈的痛。
林仁旭压根察觉不到他眼底的寒意,反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们最说得上话了,对吧,对吧。长安,救我出去……”
“可我,好后悔,跟你勉强说得上话。”东里长安紧紧咬着牙。
林仁旭惊恐地看着东里长安,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觉得,难道他还在记恨那件小事?
东里长安用尽全力,才把这句话说完整,“如果不是勉强说得上话,团团那么警觉的小狗,不会跟你走。它信任你,你却吃了它。”
林仁旭觉得荒谬,“长安,讲道理,它只是狗而已。它能跟我们比?”
“你们才是畜生!”东里长安定定地看着他。
那个“们”,是其他几个表兄。但他并不想看其他几人,他们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只是想问问林仁旭,怎么忍心引诱一只对你摇尾巴的狗进屋,然后进行杀戮。
仅仅是因为他们想吃肉,哪怕团团刚生产完没多久……东里长安的视线一片模糊,“你跟他们打赌,说你能把团团哄过去。林仁旭,当日我就说过,你会有报应的!”
林仁旭的心忽然一揪,“长安,你听我说。那时候,那时候很久没吃过肉了,嘴里都寡淡得很……再说,又不是没分给你吃……”
东里长安猛地一捂胸口,只觉胃里一阵抽搐,排山倒海,差点就要吐出来。
年初九在一旁都快听不下去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见到东里长安的时候,他会是脱谷已久、气阴两竭的虚浮。
原来是这样!
她听着,也快要吃不下饭了。
可她没阻止东里长安,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听到东里长安继续嘶哑着嗓音说,“你们把我和止墨调开,止墨的母亲为了护着两只小狗,把门从里面锁了。你们威胁她,要杀她。”
“我们没杀!”林仁旭恐惧地大吼。
“可她死了。”东里长安双手握得指尖发白,“你们走后没几日,止墨的母亲便惊惧成疾,撒手人寰。是你们,活活把她吓死的!”
林之业沉沉开口,“长安,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东里长安极轻极轻地冷笑一声,“那你们去阴间和她讲道理吧。”
他转身,用赤红的眼睛看着年初九,“我们走。”
林老夫人崩溃大哭,“长安!长安!救救我们,救救林家……你也是林家人啊!”
“不要求他了!他从小就有反骨!”
“不必再求!他从小就跟我们不亲!”
“长安……长安,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们知道错了!”
东里长安在吵闹和哭求声中,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在快出去的时候,林之业猛吼一声,“大家都别求这个短命鬼!他自身难保,根本没有能力救我们出去。”
听到这话,东里长安驻足,缓缓回过头来,傲慢地笑了,眼底一片冰凉,“那还别说,如今我倒是真有能力救你们出去。不过,我不想救!七矢图纸听过吗?十矢图纸听过吗?长安弩,听过吗?”
林之业几乎是跌坐在地,仿佛一瞬间,全身的气力被抽空了。
旁人听不懂,他是能听懂的。
长安弩!七矢!十矢!这么说,老四偷老七的图纸之事也查清楚了。
皇上要把功劳还给长安!
且长安还把图纸改良升级取悦了皇上!
这么看来,长安还真有能力救他们出去。
可他只听得到长安魔音一般的笑声,回荡在牢房里。
那笑声里有畅快,也有凄厉,仿佛大仇得报。
林家,竟然成了东里长安的仇家!
分明他们应该是至亲。而那,只是一只狗,而已。
林之业恼怒地抬脚就向林仁旭踢去,“当年让你别怠慢了他,你分明维护得好好的,怎的犯下这般低级的错误?”
林仁旭也悔恨至极,“当时他们嘲笑我讨好东里长安……赌我不敢动他的狗……我,我就……”
这个他们,包含了林家几房的孩子们。
他们都看不起东里长安。
可此时,林家每一个人都懊恼万分。
如果没有犯下这样致命的错,或许东里长安会救他们一命。
牢门外。
夕阳漫开。
年初九在前,东里长安在后。
他忽然开口,“别回头,等我一下,一下就好……”
片刻后,年初九只觉肩头一沉。
第194章 少年悄悄长大了
金红的斜阳裹着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东里长安的额头抵在年初九的肩头,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一点点浸湿她肩头的衣料,带着压抑的痛楚。
团团的死,是除止墨之外,最令他不能触碰的伤痛。
甚至连宣之于口,都是种奢侈。
提起止墨,尚可说是一条人命。
可提起团团,世人只会轻飘飘一句:不过是只狗。
没人懂,团团于他有多重要。
那个温顺黏人、乖乖讨好的小模样,是他灰暗人生里,最温柔的暖意和美好。
终于在这一刻,全部袒露在年初九面前。
他于她,再也没有秘密。
东里长安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最后一次,初九,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面前哭。”
又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哽咽着,“我听说那日,沈春雁当众找你索要小狗。我没敢问,也不想提……”
一提,心就像被攥紧,痛得喘不过气。
他能想象到,沈春雁定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刁难,只为戳他的痛处,也让她难堪。
他听到年初九轻轻“嗯”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身,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极轻极轻地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我知道团团肯定是没了,你才没有把它带在身边。”
所以她从不追问。
谁心里没有伤口呢?
东里长安仍旧把额头抵在她的肩头上,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凶,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又听她的声音响在耳畔,温柔又安稳,带着笃定的力量,“沈春雁不过是想恶心我,没事的。”那声音忽然就张扬起来,“可我没让她得逞啊!一个跳梁小丑,她算个什么东西!”
东里长安想,是啊,沈春雁,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他因着少时她的确待他好过,从没去找过她麻烦。
可她却一再挑衅。
“她求人带过口信,”东里长安道,“求我救她全家。”
“那你救吗?”年初九望着他的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我又不是圣人,谁都救。”
年初九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沉下,暮色漫上来,东里长安才缓缓直起身。
少年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角,耳尖泛红,“又让你看到我这般模样了。”
年初九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是啊,少年,我又看到你哭了。不过能哭出来,也好。往后,它就再不是你心里的死结了。”
少年沉默着垂眸,指尖攥了攥衣摆,心里依旧难受,却少了几分窒息的痛。
好似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丝丝缕缕散去。
他心里松动了一块。
年初九也不再劝,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一起上了马车。
一路沉默,没有多余的话,却也不尴尬。
只是少年没发现,年初九明艳张扬的眸色中,也一样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伤痛。
马车缓缓停在宸王府门口,府邸的飞檐在暮色中影影绰绰。
东里长安先行下了马车,单薄的身影立在台阶上,暮色将他的影子凝得愈发纤薄,却莫名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
年初九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就在这一刻,悄悄长大了。
他转过头,目光与她视线相撞,声音也似沉了许多,“年姑娘,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