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点点头,“好。”又吩咐迎上来的胡公公,“扶殿下去歇着,晚些再喝药也可,别催他。”
有些东西急不得,只能慢慢消化。
与自己释怀,也与伤痛往事和解。
待到心底伤痕慢慢长出新肉,方能淬炼本心,无所畏惧。
胡公公连忙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想去扶殿下。
东里长安却轻轻避开,指尖微微蜷缩。而后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府内走去。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搀扶的脆弱少年。往后,他能自己站稳。
年初九回府,饭还没吃完,封官的圣旨就追到了府里。
来的,仍旧是单公公。
年初九赏了银子,又递了一包药材过去,“一直想去探望万公公,可又担心不方便,坏了规矩。这包药材是补身的,还请单公公转交。”
单公公忙道谢,“得姑娘惦记,万保全也算是体面了。咱家替他谢过姑娘的一片心意。”
年初九微微一福身,“往后,宸王殿下少不得要在宫里走动,还请公公多费心。”
“好说,好说。宸王殿下好福气。”单公公一脸笑意,“能在宫里给宸王殿下引路,也是老奴的福气。”
年初九又说,“宸王殿下心思单纯,一心都扑在图纸上,于人情世故这些,一窍不通。我们年家也只望能多为朝廷、为国库攒银子。”
单公公回宫后,便将年初九所言所行,一一向光启帝回禀得清清楚楚。
光启帝沉吟,“她当真这般说?”
单公公点头。
光启帝在殿内徘徊了许久,淡淡笑了,“呵,年家这姑娘,是个鬼精,也是个胆子大的。”
单公公迟疑着,“年姑娘不太会说话?”
“她哪是不会说话,她是太会说话了。”光启帝负手立在一副题为“敬天勤民”的字画前,“她是在告诉朕,东里长安不结党,只研兵器。又告诉朕,年家只为国库搞钱,不碰别的。”
单公公恍然,怪不得年姑娘莫名其妙说了那么几句话,“看来是老奴愚钝了。她又如何知道老奴会将这话传给皇上您听?”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老奴是皇上的人,不说给您听,又能说给谁听呢?”
光启帝摇摇头,坐下,从御案暗格之中取出一封密旨,“速速送往富国公府,务必隐秘行事。”
年初九终于如愿拿到想要的密旨。
旨意许诺,只要能劝服山匪归降招安,便可豁免他们从前所有罪孽,既往不咎。
这是光启帝一直犹豫,不肯给的东西。
他担心年家用之收买人心。
是年初九那句“我们年家只为国库搞钱,不碰别的”,最终动摇了他的决定。
这道密旨是年初九渠州之行的“底牌”。
瘟疫她有把握能治,真正难对付的,从来都是人心与乱局。
流民山匪作乱,是渠州最大的隐患。这些人不是天生想当土匪,是没活路了。
有了这道免罪密旨,她才有底气与山匪坐下来谈。
一句归降招安、既往不咎,有时比刀兵威压更管用。
年初九去渠州,不仅是“我去给你们治病”,还有“我能让你们活”。
这个安身立命的筹码,远比药材、粮银更有分量。
一个苍老又温暖的声音响起,“娇娇儿,你有心事。”
第195章 你一个人守着可怕的秘密
年老夫人进屋前,就遣退了侍候的人。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见年初九坐在窗边,眼神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
那种浸在骨子里的沉郁,仿佛是攒了一生的悲苦,点点滴滴,都凝成了心口的血块。
她再次开口,柔声问,“娇娇儿,有心事能跟祖母说说吗?”
年初九如梦方醒,忙站起身去迎,“祖母,您怎么来了?我正说收拾完东西就过去看您。”
“谁看谁都一样,”年老夫人摸摸孙女的头,眼里润了湿意,“怎么就非去渠州不可呢?瘟疫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凶险。”年初九垂着眼,温顺应道,“可我还是想去。”
“想去……唉,你当祖母看不明白?”年老夫人落座,轻轻叹了口气,“你是觉得年家根基未稳,没上过战场就封了国公,怕旁人不服。”
又说,“年家的事,该让年家人共同努力。年家的担子,该年家人一起扛。哪能把千斤重担,都压在你一个姑娘家身上?”
年初九轻轻吁了口气。
她听着祖母的碎碎念,心底似有暖流淌过,“祖母,我不累。我很好。”
年老夫人嗔她一眼,“事事都嘴硬说很好,你若真安好,我又何须整日挂心?走到这一步,你不管渠州这茬,出了纰漏也是天家的事。咱们寻常人家,哪还能管得了天下,你说是不是?”
除非,孙女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医术好,能治疫病,这固然是理由,也能建功立业。可年老夫人总觉得,除此之外,一定还有别的。
年初九微微一笑,握着祖母宽厚的手,“祖母,我既然有这本事,总要用出来不是?不然多可惜?”
“英微子……什么时候成了你师父?”年老夫人顺手理了理孙女的垂发,“应该是你后来的经历,对吗?如今,你和他是不是都还不认识?”
年初九怔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祖母,您信我重活了一世?”
年老夫人沉吟片刻道,“以前呢,我总疑心你为了做成一件事,就找话诓我。可经历过这么多,若我还不信你,或者还以为那是一场梦,那就是我固执了。”
她轻轻伸手抱住了软软的小姑娘,颤着声儿,小心翼翼道,“我的娇娇儿啊,你前世一定很孤独很孤独吧?”
年初九只觉喉头一哽,那身上包裹着的层层硬壳,正一点一点剥离,一层一层溶解。
剥离溶解后,她又变成了那个窝在祖母怀里的娇娇儿。
她泪眼迷离,眼睛一眨,泪水就湿了祖母的肩头,“祖母,祖母……我欠了渠州……我欠了雁国百姓……”
年老夫人没听明白,可也不震惊。
她现在听到任何事,都不会太震惊了。
她只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的娇娇儿眼里的那份静,是强撑出来的坚强。
她用手轻轻拍着孙女的背,“没事没事,乖哦,你慢慢说给祖母听。祖母虽然帮不了你,可祖母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上,你不是一个人守着那个可怕的秘密。祖母,帮你……好不好?”
年初九原本只是轻轻抽泣,听了祖母的话,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搂着祖母的脖子,把眼泪鼻涕都擦在祖母的肩头。
她重生回来,斗顾江知,斗顾家,斗林家,翻云覆雨,步步惊心。好似“她什么都算得到,什么都扛得住”。
她永远冷静,把每一环都算到极致。
昭王死了,林家倒了,前世今生那些暗害过年家的人,一个个被送进牢狱。
可她没有一丝快意。
心里压着的那座山,是她一直不敢去碰的前世——那个让她坠入永远黑暗的前世。
她怕一碰,就再也爬不起来。
可这一刻,她泪流满面,在祖母怀里剧烈颤抖,“我一个人!前世我一直一个人!我好害怕呀,祖母!我又好恨,我要报仇!我要为祖母报仇,为全家报仇……”
她语无伦次。
年老夫人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她听懂了。
前世他们年家人全死了。剩娇娇儿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人世间。
如果昭王得势,顾江知成了走狗,以那厮的人品不知会怎么折腾她的娇娇儿。
只要一想到这,年老夫人只觉心痛到撕裂。
她宁可那是一场梦。
可她知,那不是梦,是她的娇娇儿痛苦孤独的一生。
她更加用力地抱着这个娇软的孩子,却不说话,听她说。
年初九仍旧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那种哭法,可又夹杂了自来习惯的隐忍,“我恨昭元帝,恨林家,恨顾家,恨顾江知,我要他们死!我要复仇!祖母,我要复仇!祖母,我要杀了他们!可是……我做不到……祖母,一个普通百姓,要对上皇权,那是蚂蚁撼大树啊祖母!我报不了仇,我好恨……所以我依附了南凛……”
年老夫人拍年初九背心的手猛地顿住。
年初九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猛地僵住。
她抬起头,一双泪眼撞上祖母的泪眼。
那么羞愧!
她赶紧低下头,眼泪又簌簌往下掉。
年老夫人偏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南凛?”
年初九咬着唇瓣,悔恨填了满眼,好半晌才从哑着的嗓音里憋出一个“嗯”字。
大燕王朝崩塌,天下群雄割据,战火连绵不休。
经年混战之后,各方势力纷纷自立为国,最终形成雁国、南凛、北漠、西衡、东御五国并立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