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听着,有点不高兴。
赌石一道,最是凶险,稍有不慎就倾家荡产。眼光、运势、机缘缺一不可,万般条件凑齐,方有机会开出上等美玉。
她一直觉得,她和曾文思都没有这个运道。
说了多次,不听!
曾文思苦笑,“我当时看到那块原石,确实心动了。笃定那石里必藏着上等翡翠,一心想着赌涨,便挪了府中大笔银钱买下。”
往日也遇到过这种事,安宁虽生气,倒也不至于暴怒。
可跟着年初九走了一趟渠州,不知是见了大世面,还是怎的,总之心气儿莫名不同了。
火就那么窜上头顶,“说吧,又花了多少?”
话还是那些话,但语气已经冲起来。
曾文思心虚,也害怕,极尽深情,“安宁……”
安宁掀开他,“府里开销大,咱们现在已经没什么钱了。你再这么下去,府里侍候的人都得缩减一大半。”
曾文思理亏,捧着安宁,“你别动气,我知错了。这次父皇光赏了个‘辅国’封号,没别的?”
安宁脑子很乱。
冷不丁,那句“不向庸人屈半分”的诗句就在脑中炸开。
年初九提醒明懿的那段话,如魔音绕梁,耳边嗡嗡的。
“殿下往后得多留个心眼,别让驸马以乱七八糟的名目,把公主府的银子往外挪。不然您也太吃亏了——平白拿自己的银子,去外头替他养人!”
安宁打了个冷颤,看向曾文思的眼神变了。
只是转瞬,她平静地起身,去拿了圣旨来给他看。
曾文思大失所望。
两千匹布!银器百两!
拿来有什么用?御赐银器是要供起来当家底的,又不能卖!
他颓然,“季华,我这次闯大祸了是不是?”
东里晚樱,字季华。他很久没叫了。
安宁声音也是平静的,“驸马,到底花了多少?”
“季华……”
安宁看着年初九送的夜明珠,强势打断,“别喊了,到底花了多少?”
“三千五百两。”曾文思小声道。
安宁如坠冰窖。
三千五百两!
当真是掏空了她公主府!
她平日算是省吃俭用,才维持着公主府的体面。
现在维持不住了。
往常也就花个三五八百两顶天了,这一次,三千五百两!
安宁半晌没说话。
曾文思心头突突,“季华……”
“季什么华?”安宁不耐,“明日散掉大半下人,公主府成了个空壳,你满意了?”
曾文思不信,“家里就这么点银子?”
安宁心头气闷,躺下,再不回应曾文思的任何话语。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夫君似乎一无是处。
她那七弟被人诟命是个短命的,无用。可人家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是国之重器。
那叫没用?
也是这时,安宁才惊觉,以年初九诡谲独到的眼光,能看上她七弟,只怕早知人家是宝。
再配以其精湛的医术……安宁猛然悟了。
三足鼎立,还是三足鼎立。
宸王已悄然崛起,只是所有人都还未察觉。
而她……莫名似入了宸王阵营啊!
她,明懿,都在其中。
安宁想起延州鸿城的官员,想起渠州的官员,那些一路送出十里地的百姓……民心所向!
年初九早已在棋盘上落子了!
而她,竟甘愿成为年初九手中的棋子……这个想法一旦生根,让她既害怕又兴奋。
甚至安稳!
曾文思还在问,“季华,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安宁平静应他,“在想散了下人,以后吃青菜吧。睡了。”
曾文思微微松了口气。
又躲过一劫……
这头,年初九几次想去宸王府看看,都被她七弟拦在月洞门外。
“秘密!宸王姐夫说了,等你在府里办完了明月她们的亲事,正式搬来的时候,才能让你入府。”
月洞门直接封了,宸王府大门严密派人守着。
年初九笑,“搞什么鬼?”
她没空去管东里长安在府里正筹谋什么,因为明月几人的亲事才是头等大事。
先是放了各人的身契,在官衙里去了奴籍。
明月、云朵和青霞,以及她们的夫家,和各自的娘老子,都是没想到这一茬的。
主子只有捏着身契在手,才能放心用人。
关于这点,年初九道,“你们用十几年的时光,陪我长大。我相信你们,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我。”
三个丫鬟哭成泪人,却也没问,成亲后还用她们吗?
这个问题早就问过了。她们姑娘说过的,“我在哪,你们就在哪。”
就连她们的夫君,从此也是要永远跟着姑娘走的。
年初九还每人陪嫁城东宅院一处、白银二百两,另立文书为凭。
日后所诞子嗣,与年家嫡系子弟同等入族学读书,享有同等入仕机会。
丫鬟们,翻身了!
黄杏儿看得好生羡慕。
第271章 这到底是什么泼天富贵啊
明月等人所得体面,寻常丫鬟望尘莫及。
婚后她们白日入府当差,夜里便可回自家宅院居住,称为“走府”。
刘寸心与董宝玉虽为宸王妃做事,手上却仍要兼顾年家大小事务,频繁出入宸王府多有不便,日后会定居宸王妃给出的陪嫁宅邸。
其实这几个男子都十分出挑,自己手上也有足够银子置办宅子。
可年初九特别要求了这一点。
女方陪嫁宅子做新房,明月等人就是宅中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地契文书上清晰标注,整座宅院尽数归女子一人独有。
这是年初九和年家给出的底气。日后夫妻若生出嫌隙争执,男方只能净身搬出宅院。
这亦是年初九执意让三位心腹丫鬟婚配年家伙计的用意。彼此知根知底,事态进退皆能拿捏把控。
唯有方之南身为宸王贴身侍卫,除了城东宅院外,王府会划拨一处偏院安置他夫妇二人;新婚之初,同样准许白日值守、夜间归家歇息。
这般一来,府内便空出数处缺额,需另行挑选稳妥得力的丫鬟补上空位。
黄杏儿都改名成年杏儿了,自然是很想跟在宸王妃身边。
年初九也观察了许久,发现杏儿不止识字,女红也是一绝。
看得出,黄家早前对这生得美貌的庶女也是精心培养过。就为了往后嫁得好,为黄家儿郎铺路。
除此之外,杏儿还有一手好厨艺。
做出来的菜,哪怕是简单食材,都比寻常厨娘的手艺好。
年初九挑了她。
杏儿喜出望外,直到这一刻,她那颗漂泊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地。
她觉得自己有家,也有靠山了。
年初九又从新买的婢子中,挑了两个机灵的。一名北风,一名南雨。
二人年纪也都还小,只有不到十三岁。
北风手巧,进年府时日虽短,却跟云朵习得梳发全套本事,妆容脂粉亦在行。更能触类旁通,时常琢磨出新巧发髻样式。
南雨心性沉静,极擅茶道,通晓焚香辨味,且心思细腻,记性又好,收拾书画砚台,打理文房雅物,一举一动都妥帖,深得明月赞赏。
如此挑定,这三人都将作为年初九的陪嫁丫鬟入住宸王府。
一日嫁出去三个丫鬟,年府喜气洋洋。
没有接亲那一套,只由年初九在富国公府里操办了酒席。
办得很热闹,当天那些府里当差的老人,都随席入座,恭喜着男女双方的娘老子,羡慕得很。
“都是看着长大的,这一晃,就成亲了。”
“是啊,当年我就觉得云朵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被姑娘挑中,又嫁得如意郎君。”
“青霞这辈子有靠头喽!嫁了个财神爷。”
“明月她娘,你梁家祖坟冒青烟啊这是!姑娘上哪儿都带着你家明月,那刘姑爷也是姑娘跟前的红人儿!”
明月全家都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却也谦虚,“哪里哪里,都是主家宽待。”
当然也有人蛐蛐,“听说刘家爹娘不是好相处的,明月莫嫁过去被搓磨了去。”
“瞧着吧,等刘姑爷的爹娘上京来,知道儿子娶了个丫鬟,且得闹呢。”
“可不是,刘姑爷是个有本事的,往日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想要嫁他。”
没错,刘寸心的爹娘还没到,估计暂时也到不了。
世间爹娘分两种,一种值得倾心孝敬,一种却需时时提防。
显然,刘寸心的爹娘属后一种。
刘寸心看着好说话,却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故意晚写了家信,等到对方收到时,这边已尘埃落定。
他敢做这些,也就不怕旁人说他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