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他,自己也跟着调匀了呼吸。
东里长安按照她说的节奏,一口一口换着气,终于控制着心跳平稳下来。
年初九轻轻唤他,“长安。”
“嗯。”东里长安的泪水滑入了她的颈窝,“对不起,我,真没用。”
年初九不知怎的,喉头微哽,“怎会没用?你给了我一整个‘春天’呢。”
她说完,眼泪就从眶里滑落。
如同卸下盔甲,整个人都软下来。
委屈吗?她委屈的。
抗疫,平乱,拓疆……任何一项落到男子头上,那都是天大的功劳。
可她在外用命拼下的功业,在朝堂百官眼里却不值一文。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上,当真能护好百姓吗?
年初九咬了咬嘴唇,第一次那样郑重地跟他说,“长安,我想让你知道,你对我,对年家,都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重要到……如果有一天,她有足够的力量掌控朝廷,她需要他在,方能名正言顺,将死伤减到最低。
他,真的很重要啊!
二人泪眼相对。彼此眼中,都映出了野心的光芒。
他沉沉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娇娇儿,我们年家是不是应该争一争了?”
他原不想争的。
将死之人,有什么好争?
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
更有……年家的大义和大道。
娇娇儿心中挂念着归顺山匪的安置,延州降将百姓的安稳……她跟他说过的,以后他们要去延州种地,练兵,守好雁国防线。
还答应过长安城的将领,她会尽一切可能护他们安危。
他,不能死,也死不起。
年初九心头巨震,万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怔忡之间心绪翻涌,鬼使神差地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东里长安没动,也没躲,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红透的眼睛看着她,茫然又顺从。
他睁着大眼,呼吸停了,心跳似也停了。
下一刻,心又跳动起来。
乱,而欢喜。
跟那种濒死的狂跳完全不同。
下一瞬,他无师自通,用手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
他的唇很凉,带着病中干燥的纹理,微微颤抖。
可他不肯松手,也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她,仿佛想把这个瞬间刻进骨子里。
唇瓣柔软。
暖意就顺着相贴的唇蔓延开来,委屈、愤懑、不甘,仿佛都在此刻寻到了安放之处。
跌入云端,也跌入火海。
许久,东里长安哑声开口,“神医,治我……我想活下去。”
那每个字都像从深海里捞起来。
神医加深这个吻,“夫君……”
如誓师般,在一个亲吻里真正结盟。
她是他的续命灵药,他是她的破阵锋芒。
次日早朝时分,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两派官员各执一词,争执不休,都要打起来了。
甲方阵营人员众多,几乎囊括了一大半文臣武将及众多闲臣小官,声势浩荡。
为首一名御史出列,高声启奏,“陛下,女子为官,本就有违祖制纲常。宸王妃以女官之身干预军政,朝野非议不断。微臣恳请陛下即刻罢黜女官一职,永禁女子入朝理政,以正朝纲,安朝野人心!”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附和。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妇人当贤良淑德,相夫教子!若日后人人效仿,都出来抛头露面,朝堂礼法何在?”
“如今流言四起,城外山匪被疑为宸王妃私兵,沙场‘零伤亡’之说更是疑点重重!”
“恳请陛下收回长安城更名诏令!”
兵部数名将领亦跨步出班,面色凝重,“启禀陛下,军中法度森严,归降山匪若纳入行伍,隐患无穷。”
“末将恳请严查黑石关一战虚实,查延州之战始末!查宸王妃与南凛诸皇子的往来,厘清其中干系,免得边军生变。”
“陛下,正统朝纲礼法不可乱啊!”
殿中大半官员相继发声,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直指年初九,反复恳请陛下废除女官、立案严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以富国公为首的乙方阵营,自然也不甘落后。
太医院院使率两名御医立在东班末位,闻言出班。
言辞恳切,“宸王妃医术卓绝,完全当得起太医院教习!渠州救灾期间,她传授的医法良方,我等数名御医都受益匪浅。”
卢将军沉声道,“陛下,当时渠州疫病蔓延,满朝文武无人请赴。是宸王妃挺身而出!光是这份胆气,就该令我等七尺男儿汗颜!”
甲方七尺男儿怒目而视。
范大人出班拱手,“陛下,宸王妃回京当即交还兵权。依臣看来,一则是她心怀坦荡,素来不恋权位战功;二则以她聪慧,想必早已看透,除却陛下胸襟宽广,满朝之中少有容她之人。”
甲方阵营:“……”
阴阳就阴阳,咋还带拍马屁的!
光启帝端坐龙椅,喜怒不显。
年维庆没说话,只用看小丑般的目光,冷冷扫向那些满嘴喊着礼制法度抨击他女儿的人。
谁也不知道,其实在他心里,真正的小丑是光启帝。
年维庆如今根本不担心事态的发展。
刚开始那几日,他还贴脸开大怼回去。
现在嘛,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光启帝不可能拿他女儿开刀,只是借着朝臣的嘴,压一压那耀眼的军功,散一散百姓的民心。
等闹得差不多了,光启帝再出面,模棱两可收尾,为宸王妃正名。既打压了宸王妃的风头,削减年家的声望,还顺势卖了宸王个好。
这如意算盘打得!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帝王也一样。
但见单公公一路疾奔,匆匆入朝禀报,“皇上,宸王……宸王夫妇敲响了登闻鼓!”
第283章 登闻鼓响天下听
宸王夫妇敲响了登闻鼓!
敲得满朝文武齐齐变色。
更敲乱了光启帝的节奏!
他瞳孔巨震,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的谁?”
单公公喘着气,脚上被雪水浸湿了鞋子,“宸王,宸王夫妇敲响了登闻鼓!”
光启帝狠狠闭上眼睛,好半晌,才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年维庆,“富国公,你可知情?”
富国公知情个屁!
绝不是演的,“回,回皇上,微臣也,也是刚听单公公说才知道。”
说好的“以不变应万变”,说好的不用轻举妄动,坐等光启帝平息一切事态,这两个小的怎还敲上登闻鼓了呢?
下一刻,他神色骤变,高声道,“宸王殿下连日缠绵病榻,起身尚且艰难,如何受得住登闻鼓前的四十廷杖!”
此言一出,百官身子齐齐一缩,跟鹌鹑一样。
他们弹劾归弹劾,可不想闹出人命。
且宸王还正在研制十矢连弩,那可是决定战力的国之重器,要这时候因为敲登闻鼓死了……他们就是加上九族的脑袋都赔不起。
刚刚还吵得热火朝天的朝堂,如今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光启帝也是这会子才想起,他那宝贝儿子成亲后,因病至今未曾入宫朝见。
此前他还派了太医院院正亲往王府诊视,病册俱在,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连日脉案与病症。
别说四十廷杖,就是四廷杖下去,他儿子也没命了呀!
坐不住了,豁然起身,“随朕,亲赴午门外!”又吩咐单公公,“先拦下廷杖行刑!”
其实根本不用拦,敲了登闻鼓的宸王已经喘不上气儿来了。
吓得值守官员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他可还什么都没干啊!祖宗,您可别死在我这儿!
甚至带着讨好,想请宸王夫妇进府衙先歇会。
奈何宸王严正拒绝了,一边喘一边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随行的内侍和嬷嬷们慌成一团,忙一拥而上,把值守官员挤出去了。
喂热水的,喂药的,喂参汤的……一时登闻鼓前拥挤不堪。
年初九全程搭着东里长安的腕脉,“殿下,鼓已敲响,天又冷,您听大人的,先进衙门里歇着?”
东里长安那脸儿惨白惨白,如一团即将融化的雪,任谁看了都心慌,“不必,我撑得住。”
值守官员疾步如飞,从里头扛了把椅子出来,放置在东里长安面前,“殿下您请坐。”
这次,东里长安没拒绝,裹着长裘坐在椅子上,“多谢。”
值守官员冷汗直冒,连声称“应该的”。
宸王殿下是皇上的心头宝,这要是在他这没了,他脑袋得搬家啊。
都恨不得烧几支香,把人供起来。起码暖和点不是?
宸王妃实在太讲规矩了,催命,“王爷体弱不堪杖责,这四十廷杖,统统由我来受!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