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大惊,“为什么啊!儿臣不想离开京城。再说……”他凑近赵皇后,“那匿名信上说,父皇不久人世,我要是不在京里,那不就……”
话没说完,赵皇后抬手就扇。
这一巴掌把端王的脸都打歪了,“混账东西!你还敢提匿名信!要是被你父皇知道,传宸王妃流言的,还有你的份,本宫也保不住你!”
赵皇后又让端王出宫传信给承泽郡公赵正堂,也就是她的父亲。
信中让其速上折子,请求交出东防线的兵权。
端王大惊,“母后,东防兵权是赵家的命根子!”
赵家本来在京中就势微,如果连东防兵权也交出去,他们还有什么?他端王还有什么?
“去!照做!”赵皇后眉眼肃冷。
如此在女官上朝的前一日,年初九先行被光启帝召入御书房。
没错,门下省几日前给宸王妃也送来了朝参牌和正式朝参文书。
那块朝参铜牌,正面刻着“灵姝将军”,背面刻着“太医院教习”。
这就有意思了!
经登闻鼓一事后,光启帝竟不批准年初九卸下将军一职。
是以她将以身兼两职的双重女官身份入朝议事,这是强硬打了百官的脸,破了规制。
年初九站在门外等万公公通传。
片刻,万公公就出来了,“宸王妃,陛下召您进去。”
年初九笑笑,“好,多谢万公公。”
她说着“好”,却没立刻抬脚,而是问,“万公公,上回开的那几副药可还有效?”
说起这个,万公公就有话说了,“有有有,宸王妃医术高超,老奴用过药之后,那种酸胀疼痛就消失了。只是站久了,会常疲惫晕眩。”
年初九温声道,“待我一会儿出来,给公公再把个脉看看。你这个年纪,,不该常有晕眩乏力之症。”
万公公大喜,在年初九进去前,忽然低声提醒了她一句话,“两家都交了兵权。”
说完他就退到了一边,似什么都没说过。
年初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迈步入内。
她立于帝前一尺开外,先行君臣礼,再行晚辈礼,“见过父皇。”
光启帝抬眼,“长安那小子身体怎样了?”
到现在都不完成朝见之礼,成何体统。
年初九打掩护,“回父皇,王爷起不来床。往日都是去富国公府用早膳,如今都给他端上榻。”
光启帝听了点点头,话锋一转,“曾家欲交兵权,你怎么看?”
第301章 她添的是太平世道的砖和瓦
年初九今日梳的妇人髻,似退去了少女的青涩,容颜更盛,举手投足也愈加从容。
“父皇,虽然曾家确实出了几个祸害,然瑕不掩瑜,曾家儿郎的忠心和功绩毋庸置疑。曾家军披甲守土,西境千里防线,尽赖其兵马拱卫。西疆毗邻西衡,烽烟常起,摩擦不断。兵权骤易,恐军心不稳、关防松动,于国不利。儿臣以为,绝不可因南凛奸细牵涉过广,令人人自危。”
前世就是动了曾家军,导致西境动荡多年。而朝廷一退再退,直把西境数城割让出去,才堪堪满足西衡大胃。
光启帝面上看不出喜怒,“你当知,所谓曾家军,并非世袭部曲。朕若让你年家接管呢?你年家儿郎,我看也不差。”
年初九抬眸迎上帝王视线,片刻后敛目垂首,面色平静,“谢父皇厚爱。然我年家儿郎虽骁勇善战,却资历尚浅,更无大战和镇戍万里疆防的阅历,实难堪大任。”
光启帝又继续问,“那接管赵家军又如何?”
赵家军乃是皇后母族麾下兵马,镇守东防线。然这支队伍与西境的曾家军大有不同。
东防线外尚有数路驻军作为缓冲屏障,赵家军并非直面外敌的前沿主力,地处二线布防位置。
这也是皇后底气不足的原因。
若单求速成,年家接手赵家军本是一条捷径。
但年初九并无此意。
一来光启帝此刻步步试探,意在揣摩她的心性、探知年家底线;二来贸然接掌兵权,也会彻底打乱她原本的布局与步调。
于她,丝毫没有好处。
年初九沉着眉眼,回道,“赵家军于东防线的作用……毋庸置疑。然这支兵马关乎母后颜面与皇室体面,也动不得。一旦有所异动,外敌必会揣测朝中生乱、国基动摇。”
光启帝终于微微一笑,“坐吧。”
“谢父皇。”这是考核过关了!年初九应声落座,只浅坐椅沿,姿态恭谨。
光启帝长叹一声,“朕……老了!”
声音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落寞。
年初九道,“父皇正值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何来如此感伤?”
光启帝摇头,面容沧桑,“三年前鹿岭之战,朕曾身中数箭,几乎都要熬不下去。”
这是一个帝王,首次在人前露出软弱。
年初九心道,来了!
通过了重重考核,光启帝是决定让她治病了。
说实话,她并不想给他诊治,影响她去封地干正事儿。
且无论治好还是治不好,以光启帝这种多疑的性子,她都捞不着好,没准还埋下祸根。
然而东里长安根基未稳,眼下这太平世道更需要光启帝坐在那里稳住朝局。
只要他不闲得无事起些让人膈应的心思,她是很愿意替他治病的。
毕竟太平世道来之不易。如今根本没有能接替他位置的人。
就算是她,也不能。
甚至反噬更大。
百姓再也经受不起动荡,年家也经受不起动荡。
必得步步稳扎,徐徐图之。年初九十分清醒。
光启帝继续卖惨,“这几年,箭伤反复发作,愈合又裂开,裂开又愈合……”
他轻轻闭上眼睛,又感觉伤口在隐隐作疼,“有时,疼得钻心,彻夜难眠。”
年初九适时哽咽,“父皇为天下百姓付出了太多太多。”
光启帝奇异地被这句话治愈了,看向年初九的眼神也变得慈爱。
又听年初九说,“父皇定要保重龙体,如今烽烟暂歇,太平初定,父皇创下的江山基业,亦是初立未固……”
她似失言,忙起身跪地请罪,“儿臣嘴笨,言语无状,还请父皇责罚。”
光启帝心想,你若嘴笨,这世上只怕就找不出伶牙俐齿的人了。
只是,经闹了南凛奸细这出后,他心态微微起了变化,“起,聊家常而已,不必过于谨言慎行。”
“谢父皇。”年初九起身坐回原座。
“其实你说得没错,朕的江山初立未固,经不起任何一点风雨。这太平世道,打掉了多少儿郎的性命,也打掉了我东里家世代积累的财富。”
年初九听懂了。
人家是说,我东里家原本可不这么穷!都用在正道上了!
年初九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为何把年家银子流水似的填进无底深渊而不心疼。
因为她不是在为东里江山卖命,她添的是太平世道的砖,加的是四海升平的瓦。
他年家有的是赚钱路子,但保不住人命,一切都白搭。
是以这句马屁拍得无比诚心,“父皇高瞻远瞩,必定青史留名。”
光启帝心头熨帖,只觉所有儿媳妇加起来,也没这一个懂事。
似乎为了印证他心里所想,年初九又起身行礼,“儿臣愿与夫君护父皇江山基业,献出微薄之力。”
这微薄之力,包括治病,也包括……准备接下这万里江山的担子。
光启帝热切的视线落在年初九的身上。他不好意思主动请她治病,就希望对方能先开口。
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听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年初九简直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儿臣有个想法……”
“你讲。”
“儿臣想为父皇遴选医者,立一支专属医队,专职照料圣躬、诊治疾患。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光启帝沉吟半晌,“人多心杂,朕信不过旁人。”
只信得过你!这话年初九是不信的。
他就是平等不信任任何人而已。
年初九早有对策,“儿臣欲先寻访民间妙手,增补太医院员额。再从中择优选拔,编成专职医队。彻查身家背景,审慎甄别。做到万无一失。”
光启帝终于问出口,“民间妙手……包括你师父英微子吗?”
年初九是不可能让师父进来受气的。那老头儿的臭脾气别说治病了,说不定三两句话就能把光启帝气得砍他头。
她谨慎答道,“我师父惯云游四海,寻奇草妙药。他是留不住的。”
光启帝神色有些阴沉,不高兴了。
他堂堂一个帝王……竟然这般没脸?
年初九又补了颗糖,“不过,儿臣可设法,每年求他进京一次,为父皇诊脉调理,顺带也能提升一下太医院乃至京中整体医术。您看这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