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分东西两班立于殿庭,武将居西、文臣居东,垂笏静立。
趁着光启帝还未踏进殿来,明懿把年初九推到了前面。
两位公主在后头又讲起了悄悄话。
明懿紧张,“安宁,一会儿要说什么啊?我什么都不懂。”
安宁挑眉,“不懂怕什么,反正初九说什么,咱俩就‘附议’,说‘臣附议’,明白吗?”
明懿整了整朝服,“明白。”
这都不明白,她不得一头撞死!
几位女官昂首挺胸,英姿勃发。
到底是第一次上朝,新鲜!
比男子精神多了。
内侍挥响静鞭,鞭声三响,殿内彻底肃静。
光启帝身着龙袍,威严踏着晨光缓步入殿,落座龙椅。
阁门官高声唱喏:“排班……行礼……”
全场文武百官躬身至地,稽首,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殿宇。
礼毕,众人直身归班站定。
接着,是序班奏事。
中枢要务,军务,三司,京畿事务禀完,轮到各部寺、监察御史等言官进言。
最近言官嘴严,话少。
最后是普通官员临时奏对、应答问询。
光启帝偶尔插话问询,百官当庭议论,场上都十分平静克制。
直到端王启奏,“儿臣斗胆恳请,乞归封地,驻守属地。”
睿王一愣,有些恼羞成怒,又被端王抢了先。他脑子一抽,也上前一步,“儿臣,附议!”
端王以为睿王是附议他滚出京城,怒瞪一眼。
你附个屁的议!
睿王也怒瞪回去。老子也要回封地!
全场一片死寂。
光启帝目光沉沉,一语不发。
定国公见状,迈步出班躬身上前,双手捧出兵符呈上,出声请辞,“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再难担当军旅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紧随其后,承泽郡公亦跨步出列,代表赵氏一族,主动请辞交还兵符。
这要搁在平日,随便一件事都能激起朝野动荡。
偏偏此刻,如同石子入了深海,不起一点涟漪。
无比诡异。
这就似一个人正要下棋,那棋子忽然自己动了。
执棋人光启帝只得将沉沉视线落在年初九身上。
年初九适时上前,“臣有本奏!”
第305章 朝堂一锅大乱炖
年初九出班慷慨陈词,先是细数曾家的赫赫战功,直言其镇御疆场,乃是西疆安稳的定海神针。
继而又盛赞定国公骁勇善战,为立新朝立下汗马功劳,忠勇之心朝野共鉴。
人人都知曾家是因为被牵扯进了南凛奸细案,定国公才提出上交兵权,告老还乡。
可定国公字字未提,年初九也字字未提。
光启帝却在年初九说话时,微微颔首。
那些想跳出来攻讦曾家的人,也都适时退了半步,不敢出声。
光启帝扫了一眼众人,“众卿对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人踏步而出,“臣附议。”
是明懿!
说完她就退回去了。
满堂诡异的暗流涌动。
端王那叫一个气啊!这蠢东西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哪一边的?
人家盛赞曾家,你附议个屁!
定国公心头也是五味杂陈,一没想到宸王妃竟为曾家说情,二没想到明懿公主会附议。
怎么说的?
就觉得山下的石头滚上了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原以为曾家此番势必要落得墙倒众人推的下场,谁知半路杀出个宸王妃,硬生生扭转了风向。
年初九还没奏完,话锋一转,“只是定国公常年一心军务,于族中管束难免有所疏漏。数月之前,宸王殿下依律查办,将曾家数人收押入狱。可听闻其族中有人暗中奔走斡旋,百般拖延,致使此案至今未能定案审结。”
明懿脸上毫无表情,上前一步,“臣附议!”
百官:“……”
端王:“……”
年初九用了好大力气才压住上翘的嘴角。
光启帝皱眉,“嗯,有这事?人如今押在何处?到底是什么案子?”
刑部官员甲上前,“回禀陛下,人和案子都还在刑部。”
光启帝问,“那为何拖着迟迟不办?”
刑部官员乙上前,“回禀陛下,宸王殿下办案不合常规。”
原来曾家人以“宸王没有办案权”为由,迫使刑部压着案子迟迟不审。
刑部也为难。
宸王确实没有办案权,但案子又的确证据确凿。
试想,随便哪个王爷往街心一坐,就开始办案,还要他们这些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做什么?
年初九面色沉静,开口承认,“宸王殿下的确没有办案权。”
刑部官员齐齐松了一口气。
年初九的话还没说完,“但案子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这说明刑部和大理寺失职。一个本不掌刑名职权的王爷尚能厘清脉络,各位领着朝廷俸禄,身负司法重任,却贻误公事,如此失职渎职,何以服众、何以正法纪?”
刑部:“……”
大理寺:“……”
不是在说曾家吗?如何把矛头对准了咱们?
“更可笑的是,”年初九陡然声势严厉,“同样是不掌刑名职权的宸王所办之案,案内涉魏鑫三兄弟的,就办得快。这是看人下菜碟吗?”
魏鑫乃昭王放弃之人。魏鑫死了以后,魏氏兄弟更加没有硬靠山。
凡涉及魏氏兄弟的案子,刑部都是火速结案,因此也赢来些好名声,更是成就了“玉面明王”。
然同是作奸犯科,只因身份背景不同,刑部和大理寺就区别对待,这本身就是对律法的亵渎。
年初九慷慨陈词,“铁律面前,当人人平等!”
明懿被绕晕了,听不懂,“臣附议!”
安宁没眼看,低着头。
其实许多官员也被绕晕了,没听懂到底是办好,还是不办好?
年初九继续道,“陛下乃明君,常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曾家和赵家的子弟,又为何不能一视同仁?”
刑部官员齐齐一震。
光启帝沉声开口,“既是证据确凿,那就速办!”
“是,陛下!”
定国公是只老狐狸,几息之间已算看明白了。
这是光启帝和灵姝将军联手完成的一次“保大局、杀小卒”的戏码。
光启帝不会再拿“南凛奸细”大做文章,因为会动摇国本。但也不想让曾家好过,就要用一些人来敲打曾家。
那些下了大狱的,一个都救不得!
包括曾文思在内!
从光启帝火速批准安宁和离就看得出来。颁至曾家的圣旨,写的不是普通和离,乃是“义绝”。
断尾,才是曾家最好的选择。
其实定国公交兵权,请求告老还乡,也意在以退为进,试探光启帝的态度。
此时虚实已探清,他老泪纵横,伏地叩首,“微臣治家无方、管束不严,有负陛下多年圣恩。往后臣必严加整肃族中子弟,恪守国法,不敢有半分懈怠。”
刑部也明白了,拖着的案子,得按律行事。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
曾家不敢再干涉。
明懿上前一步,“吾皇英明!”
众人齐齐向她望去。
她站得笔直。
用了句新词儿,很是得意。
接下来,年初九又依葫芦画瓢,把赵家夸了一通后,又损了一遍。
节奏跟曾家一模一样。
这一次,安宁出列,“臣附议。”
百官麻了。
端王睿王都麻了。
朝堂一锅大乱炖!
总结起来就是,曾家赵家兵权照旧,丝毫不因任何“通敌”嫌疑而削减兵权。
但早前两家压着的案子,关着的人,这一次,完了!
谁要再出手阻挠,就是跟皇上作对。
也是在女官首日上朝中,百官才得知一个消息,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同时跟自己的驸马“义绝”了。
曾家和赵家相当于同时被光启帝当众打了一耳光!
最后,光启帝轻描淡写,“那几个南凛奸细,择日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我泱泱大雁国,岂能被几个小细作搅得朝野不安?
不在意的态度,才是对奸细的最好回击。这说明雁国国力强盛,不惧任何外敌。
至于一众借细作散播的流言构陷灵姝将军的官员,尽数官降三级,罚俸一年。
如此,登闻鼓事件惹出的风波,彻底收束平息。
光启帝满意,曾赵两家满意。
皇后和曾贵妃都齐齐松了口气。
只是所有人都疑惑,宸王妃到底是站哪一方的?
这个时候把曾赵两家搞下去,宸王就一家独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