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微微一笑。
他是攻心者,其实她也是。
她故意在最短时间内识破沙盘,就是为了逼方悍越选“三场两胜”。
对于方悍越这种老将来说,一旦选择求稳,行事便将束手束脚。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便不止是沙盘对阵,更是攻心之局。
她定规则,“双方各领五千人马,兵种自配。”
之后罗列了时限、粮草补给等等各项细则,条理分明。
灵姝将军每列一个细则,方悍越的心就跳一下。
没错,从灵姝将军踏进演武厅的那一刻,其实较量就开始了。
先是沙盘地域的辨认,再是规则的制定。
他故意让她定,也存了为难的意思。
如果她连规则都不懂,又如何能大言不惭说“沙场点兵”?
就这两个回合的交手,他手心已微微出汗了。
却又更加兴奋,激起了战意。
方悍越听完规则,表示同意,“希望灵姝将军是个好对手!”
猪朋狗友遍地都是,但一个好的对手,却是可遇不可求。
不是他吹,这些年他在沙盘推演上鲜有对手,堪称顶尖,颇有些寂寥之意。
年初九再微微一笑,“那请卢将军做现场裁判,皇上做最后定夺,方大人以为如何?”
方悍越心里又是一突。
谁不知道卢将军跟年家交好?而年初九又是皇上的儿媳妇……
就在他这一迟疑间,年初九再次开口了,“看来方大人以为不妥,那便再请兵部尚书洪大人同作现场裁判?”
给一颗毒苹果,再给一颗甜枣。方悍越掉入了年初九设置的第二重心理战。
他原就属意兵部尚书来做现场裁判的,毕竟是他的上级,多少有点情分在里面。
当然,他很自负,并不需要情分加分。
他只是需要一个公平公正的判定而已。
而卢将军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心理平衡。
他觉得环境被搅浑了,而洪大人的加入于他而言才是一股清流。
此时的方悍越面色微红,点头,“可!”
看台上,光启帝跟东里长安说,“你媳妇儿心思太重,比试还没开始,就步步算计。”
东里长安掀眸,没好气,护短,“父皇希望麾下将领是个蠢的?”
方悍越一开始就想让他媳妇儿当众出丑,沙盘不标地点,规则让她定。
不就是欺负她一介女流什么都不懂吗?
现在全程被牵着鼻子走,怪得了谁?
光启帝瞧着儿子那样儿,不悦,“你早上没吃饭,吃的炮仗吗?”
东里长安抿嘴,“我吃药,上火。”
光启帝:“……”
话不投机半句都多。
站在一旁的万公公耳中听着父子俩的互怼,麻了。
眼观鼻,鼻观心,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场上裁判就位,各方见礼。
“卢将军请!”
“洪大人请!”
比试双方也已就位,先向光启帝抱拳行礼,再互相致礼。
“灵姝将军请!”
“东屏将军请!”
推演开始。
沙盘点兵讲究题定攻守,位定主客。
兵部是主,年初九是客。
目标为芦城。此城扼守东防线咽喉,是两国必争之地。其数度易手,一直是朝中心腹大患。
如今这座重镇,尚在东御国掌控之中。
如此方悍越执蓝旗,扮芦城守方;年初九执红旗,领兵进攻。
双方无异议。
然而问题来了,谁先走第一步?
各有利弊。
先手抢占地利,后手掌控节奏。后手可根据先手的意图排兵布阵。
谁先谁后,要么抓阄,要么按职级高低定夺。
年初九利落定下最后一条规则,“东屏将军,不如玩盘大的,双方同时出手,将策略写在纸上,交由裁判出旗。”
这是盲推!
全场哗然。
一个沙盘推演,用得着玩这么大吗?
方悍越却是眼睛一亮,“可!”
双方议定,洪大人让人准备桌椅纸笔。
以一炷香时间为限。
在年初九环看沙盘的时候,方悍越已经开始动笔。
沙盘是他做的,东防线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临摹一遍。
且他看出来了,年初九是那种诡计多端之人,不走寻常路,绝对不会用兵正面硬刚。
且,她也曾公开说过,她擅耍小聪明,正面交锋是短板。
他这几日更问过延州战役的亲历者,又翻阅兵部卷宗,发现她最擅长的,就是破坏敌方粮草。
几乎每场战役都用过此法。
一旦切断粮草,她就算围而不打,耗都能耗死敌人。
心中有了定论。
方悍越将五千守兵分散布防:矿道、粮道、河道各驻千人扼守,只留两千兵力固守主城。
一旦敌方主力袭击粮道,矿道河道的兵力能迅速赶来支援。
只要守好这几处,局面大好。
且只要年初九对这场比试稍微用点心,一定会深入了解他这个人。
过往战局,他一向喜欢正面硬刚,信奉一切花里胡哨的招式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纸糊的。
年初九绝对会以为他把大半兵力都用来守城。
他本来的责任也只是守城而已。
下笔,一气呵成,歇笔。
此时的年初九还在环看沙盘,尚未动笔……
第312章 红方胜
年初九查看沙盘,发现芦城的地势的确得天独厚。
矿道接粮道,粮道通河道,路网环环相扣,彼此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此局,主力军先取粮道,烧其粮草,围而不攻才是最优选。
但年初九能想到的,方悍越这个老狐狸能想不到?
从他挑衅她,而她应下“沙盘点兵”之前,想必就已经在研究她的战术了。
毕竟,她的“零伤亡”战绩,实在令人眼红。
年初九的视线平静地掠过河道矿道粮道各处,神色似未起波澜。
她猜,方悍越一定在这些地方布置了重兵等着她。
攻比守难。
守方只需在这些地方布置弓箭手远攻,设障,就能轻松阻止敌军进攻。
如此,他只需拨出一半的兵力,就能守住道口。
然分兵把守,势必导致城内兵力空虚……年初九不急,绕着沙盘看了一圈又一圈。
眼看一炷香要燃完了,她还未动笔。
连看台上的光启帝都有点急了,“你媳妇儿到底行不行?怎的还没开始?方大人都快睡着了。”
东里长安阴阳怪气,“我媳妇儿不行,能‘零伤亡’顺手给您打个延州回来?”
光启帝:“……”
又听他儿子悠悠道,“好饭不怕晚!儿臣都不急,您急什么?”
你又不要面子,当然不急!光启帝横了一眼儿子。
人家根本没理他。
万公公面上不显,却在心里要笑死了。
娘的,也就宸王敢这么怼他老子吧?
百官也交头结耳。
“我就说女子带兵不妥吧,首先心性定力就不过硬,远不及男人。”
“其实她自己也承认过,真正带兵她不行。”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瞧,现在可不就露馅了。”
“唉……富国公,你不要太难过,毕竟她只是个女子,不算丢人。”
富国公不乐意听,皱眉,“你们行,你们去打一个延州下来看看嘛。”
“怎的听不懂好赖话呢。”
“富国公生气了,听不得!”
年家人座位离得远,一个个都迷之自信。
“娇娇儿很厉害的!”
“这是战术!”
小孩儿那一拨也在蛐蛐。
“娇娇儿小姑姑肯定会赢!”
“嗯嗯,赢定了!”
见东里玉临不说话,渔哥儿拉了拉他。
东里玉临低头,撞上孩子漂亮的双眼,不知所措。
渔哥儿见他愚笨,就教他,“娇娇儿小姑姑厉害!快跟着我说。”
“可那是我舅母!”东里玉临从善如流,“舅母厉害!”
渔哥儿高兴了,就一直拉着他的衣角。
东里玉临悄悄拉住了渔哥儿的手,没再放开。
就在这时,年初九快速回座,蘸墨提笔。
许是有点急了,她神色紧张,握笔的手都似不稳。
背脊虽挺得笔直,但气息凌乱,额上还冒汗了。
卢将军诧异地看了一眼年初九,感觉这不像那姑娘啊?
他第一次见面时,就发现这姑娘做任何事都不疾不徐,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心念一动,他忽然懂了……洪大人宣布,“时辰到!”
时辰到,必须停笔。
年初九歇笔的那一刻,恢复了一贯风轻云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