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愉快的笑意。
瞳孔又黑又亮,带着主将掌控一切的自信。
方悍越眼皮微跳,看向那双带笑的眸子时,心里隐隐泛起一阵寒意。
他不能输!
他立的不仅是兵家正道,更是天下男人的底气和尊严。
方悍越觉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方才看得真切,年初九的目光在粮道矿道及河道几处多有停留,又故作漫不经心,末了反倒久久凝视芦城城关。
分明是刻意误导,想让他判定主攻方向是正面城门。
方悍越彻底放宽心,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用自己吓自己,稳!
洪大人手执蓝旗,依照纸上策略布局落旗,“粮道、矿道、河道各布千人驻守,城内留两千兵马死守主城。”
这是攻守兼备的经典布防。层层外阻、固守中坚,寻常攻城之法根本无从突破。
洪大人点点头,稳!
卢将军则微微笑了一下,也将三支小旗分别插在几道口上。
方悍越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被他猜中了!灵姝将军果然取巧,不敢正面硬攻。
百官也纷纷点头,“守方步步防死,要道尽锁;攻方已是处处受制,无从下手。”
“毫无悬念!”
“昏昏欲睡!”
醒神酒来了,听得卢将军道,“三处要道各派两百人纵火佯攻,借漫天烟雾遮断守军视野。四千主力全力压上,直扑城门。”
全场哗然。
方悍越震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要正面硬刚城门!
卢将军还没念完,声音陡然拔高,“四百精锐趁乱绕至城墙暗门,伺机破门,接应主力入城。”
他说着将一面鲜红的旗帜,狠狠插在了沙盘正中央的城门处,“四千主力,直捣黄龙!红方胜!”
全场寂静。
年初九赢了?
洪大人僵在当场,半晌,才替方悍越问出了一个疑问,“灵姝将军如何知道这里有个暗门,又从哪里过去?”
沙盘上并未显示。
年初九没正面作答,只轻轻挑了一下眉,将这个问题扔给了方悍越,“东屏将军,你告诉我,芦城是否有这道暗门?是否有条捷径过去?”
方悍越的脸色沉得骇然。
年初九提高了音量,“回答我,是,或不是?”
方悍越牙关咬紧,双目腥红。
随即,年初九换了个说法问,“或者东屏将军可以回答我,为何不敢在城门上标注这道暗门?”
方悍越死死盯着年初九,胸膛剧烈起伏。
年初九负手而立,一双黑亮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既然东屏将军不答,那我替你答吧。东屏将军在进入兵部任职前,曾任东防线赵青川将军的参将,我说得对吧?”
方悍越痛苦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渗满挫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对。”
“六个月前,芦城失守,敌军就是从这里撕开了口子。这是将军心里的痛,所以在制作沙盘的时候,刻意抹去了这道暗门。我说得对吧?”
第313章 此女太可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方悍越痛苦的声音才在喉咙里轻轻一滚,“对。”
那场战役于他,是场耻辱。
那道暗门是他心里的痛。
在芦城失守后的日日夜夜,他的每个梦里,都是敌军从那道被忽略的暗门突然杀至。
他和主将一路从漫天的血色里杀出,仓皇逃命。
事后光启帝并未降罪。只是看清了症结,认定赵家军战力疲弱。当即下令将整支军队后撤,退守东防第二道防线。
这也是端王一系势弱,至今不能抬头做人的原因。
方悍越看着年初九,忽然明白她为何磨蹭到最后时刻才开始提笔。
她分明是在拖延,担心他改策略。
她每一步都在诱导他,让他以为敌方主力绝对不会正面进攻芦城。
他输了!
百官窃窃私语。
“灵姝将军竟知道方大人曾是赵家军的人?连我都不知道。”
“你孤陋寡闻,方大人福城一战后受了重伤,就去了赵家军里屈尊做了参将,后来才回京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灵姝将军确实有点手段。”
“不过,从沙盘推演来看,芦城上未标注暗门,灵姝将军就不算赢。”
众人附和,渐渐汇成同一种声音。
都认为,灵殊将军此局犯规。
唯有兵部几个管档案及各类文书的官员,互视一眼,没说话。
两个裁判面向光启帝,跪请终级裁判最后定夺。
此局争议在于,分明是沙盘推演,可红方已跳出沙盘束缚,结合现实布兵。
光启帝低声问东里长安,“朕若是宣布此局不作数,你以为如何?”
不!要!脸!东里长安敛着眉,恭敬答,“父皇的决断不容置喙。”
来之前,年初九就告知过他,“第一场结果很可能会作废,你别跟父皇闹。”
不然他高低是要跳起来理论一番的。
太欺负人了!
说到底,真正打起来,还不是要以现实为准。谁会在你那不开暗门的沙盘上动嘴皮子!
光启帝见他乖巧,欣慰地拍拍他的肩,缓缓站起身,“沙盘推演分两种,一种沙盘即战场,图上未绘地形一律视作不存在;一种沙盘为示意,以实地军情为准。而灵姝将军你赛前并未在规则中明确这一点,朕认为,此局当作废。”
全场官员点头,对对对!吾皇英明!吾皇太公平了!
光启帝看向年初九,“灵姝将军,你可有话说?”
年初九抱拳,“吾皇英明!判决公平!”
正当百官以为胜负已断,就该进入下一场,年初九还有话说,“胜负输赢于末将沙盘推演而言,只是小事。还恳请陛下准许末将展示一些东西。”
“准!”光启帝落座。
东里长安抿嘴,唇角绽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谁要跟你们论输赢,一点格局没有!
演武厅门开启,年锦恩一行人早已候在门外,正是随行远赴渠州的年家子弟。
他们每人抱着一个木头匣子,鱼贯而入。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年初九从年锦恩手中的匣子里取出数册文卷,双手捧起,送至御案之前。
光启帝翻开第一本,目光扫过一页,又翻一页,眉头渐渐收拢。
然后拿起第二册,又快速翻阅。
第三册,第四册……如梅的墨香淡淡盈在他鼻息,十分好闻。
光启帝开口,“兵部四司的官员过来。”
众官员齐齐从座位上站起行至御前听令。
光启帝让万保全把册籍分发下去。
官员们翻阅,都是一脸惊诧。
册籍里详载东防线山川地形、武官任免、薪俸勋绩。甚至各处军械库存、兵器数目,连驿馆分布、粮草转运要道也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把兵部四司全翻了个遍啊!
光启帝沉声发问,“这些册籍所载,可是你们各司存档的内容?”
官员们面面相觑,既没否认也不承认。
其中官员甲上前回话,“灵姝将军、骁骑将军和明威将军都有权入四司查询。”
但不能拓印!
官员乙上前,“回陛下,几位将军近日确依规入司查阅过边防卷宗。臣等是按制放行,却从未准许任何人拓印誊抄。”
官员丙嗅了一下册子,“回陛下。此非兵部官档墨色。官墨厚重无香,而这些册籍字迹崭新,墨中带着清冽梅香,乃私录!”
且内容好像是那内容,但又好像不是。
光启帝抬起头,锐目看向年初九。
年初九面色平静,声音从容,“陛下,末将能守住黑石关的确用了点巧思。然末将以千人敌万军,绝非天马行空,凭空臆断。”
“战前,末将曾命骁骑、明威二将军充作斥候,冒死深入临水关,踏查山川地貌、摸排关隘虚实、搜集边防讯息。后续再由末将的四哥、六哥于落霞镇分门别类梳理整合,提炼出最核心、最贴合实战的布防机要,最后装订成册。”
她抬手指了指众人手中册卷,“陛下,这些文书所载,一部分取自兵部四司存档,一部分来自军中士卒口述,余下皆是末将的四哥和六哥汇总所有讯息,重新梳理整编而成。”
满朝文武震惊。
有人低声问,“这算不算窃取朝廷机密?”
无人能答。
光启帝的目光沉沉望向年初九,眼神晦涩。
此女,太可怕了!
年家人太可怕了!
年初九正色道,“此番末将等人梳理讯息,已然修正了兵部四司存档中的多处疏漏。这些册籍,臣可全数上交兵部归档。只因旧档谬误不除,始终存有致命漏洞,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