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一眼,没挣脱。
这小子也不是今天才开始黏人。
“手这么凉?”年初九问。
东里长安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我还想替你暖手呢。”
年初九笑着扯过他的手,仍旧掩在那长袖中,“我替你暖。”
东里长安抿嘴,耳朵泛了一层红。
就觉得自己还挺自私的,哪怕手凉,也不想放开娇娇儿的手。
二人逛着逛着,逛到了这条街上两家最大的药铺。
一为半济堂,门口悬一木帘,上书“但求世上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一为杏林馆,门口也悬着两行字,“杏林春暖,橘井泉香。”
这两处药铺,都是年家的产业。自打年家把药铺开进京城,京里才算有了正经拿得出手的字号。
此前那些铺子,要么药材不齐,要么以次充好,根本上不得台面。
年初九和东里长安踏进半济堂时,伙计都识得,赶紧出来请安。
年初九淡笑,“忙你们的,我随便看看。”
伙计们似也习惯,应了声“是”,就各自忙活去了。
二人又去了杏林馆,掌柜请完安后说,“姑娘今儿不来,明日小的也是要到府上去禀报的。”
“何事?”
掌柜看了看宸王,不便说。
年初九淡淡道,“说吧,不用避着。”
掌柜的这才低声道,“您让伙计们留意的人,有眉目了。”
年初九一顿。
又听掌柜的说,“那梁姑娘被梁少爷卖进了醉香楼。”
“确定是梁微梨?”
“确定。”掌柜很肯定。
年初九颔首,表示知道了。
走出去后,东里长安问,“谁是梁微梨?”
“那个白眼狼姑姑的女儿。”年初九看着并不算繁华的京城,不由淡淡一笑。
就感觉当真像一场梦啊。
梦醒,一切都不同了。
上一世,姓梁的全家踩着年家尸骨往上爬。这一世,他们家破人亡,老的死无葬身之地,小的哥哥卖妹妹。
呵呵,都是报应。
东里长安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见过你说的那个梁微梨。”
“你在哪儿见过?”
“你去渠州那会儿……”
东里长安总去富国公府蹭早膳。那时候两府还没开月洞门,他得从大门绕。
有一天,他在年府门口撞见两个人跪在台阶下,哭着喊着要见外祖母,求外祖母救命。
是富国公夫人殷樱出来撵的人,叫他们有多远滚多远,还说“我没对你们兄妹俩赶尽杀绝,都是我太善良!”
后来年老夫人怕闹大了不好看,让袁嬷嬷拿了十两银子把人打发了。
不过,为这事殷樱和年老夫人闹了嫌隙,说宁可把银子扔给乞丐,也不能喂白眼狼。
年老夫人没辩驳,只是闷了好些日子,瞧着很是伤心。
年初九静静听着。
东里长安道,“祖母有天早上连早饭都吃不下,就直掉眼泪。我那会子不懂,只想哄祖母开心,就说‘要实在不忍心,便找个由头,把人送出京安顿’。你猜祖母怎么说?”
“她肯定说,一时的心软,惹来的会是更大的祸端。有些人,喂不熟,就是喂不熟。”
“啊,娇娇儿你神了!祖母就是这么说的。”
年初九高兴母亲的心硬,也理解祖母的心软。
梁家兄妹小时候也常在祖母跟前跑,虽说素来不讨喜,总归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有的人,喂不熟,就是喂不熟。
年初九让伙计留意这两个人,也是担心狗急跳墙。
二人不再提梁家兄妹。
路过粮行,她停步看牌价。
他站在一旁,看她。
遇着卖小机关的摊子,他蹲下来玩。
她守在一旁,看他玩。
街市的灯笼,很快就一盏一盏黯淡下来。
雪大,酒楼早早关门不再迎客。
剩下一些街边小贩,卖馄饨的,卖面的,还有卖汤圆的……脸上都没什么笑容,鼻头冻得紫红。
二人坐在街边简陋的桌椅上,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一碗汤圆。
味道不怎么好,可到底是热乎的。
几乎所有摊子上的小贩,都眼巴巴朝他俩看过来。
不得已,东里长安只得在每个摊贩那里都点了一份,叫暗卫随从都现身来吃。
小贩们抖着手连声道谢。
东里长安瞧着萧瑟的长街,莫名生出一种悲凉,“我记得以前燕城的街市好热闹……尤其是过年的时候。看这样子,京城的年夜,也就这样子了。”
“嗯。”年初九眼里闪着灼灼光芒,“所以才要努力啊,把京城,把雁国的每一个地方都变得繁华。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不一样了。”
她带着东里长安继续走。
“长安,你看,这是明州胡家的布庄,还在筹备,应该年后就能开业了。”
年初九一路走,一路介绍。
“这是幽州洛家的染坊。”
“这是淮州杨家的古玩铺。”
“这是锦州吴家的当铺。”
铺子如今大门紧闭,全都还在筹备中。
东里长安忍不住问,“游说他们进京开铺,费了许多劲吧?”
“是啊,二叔他们四处联络。有的开始不愿入京,说京城凶险……”
要不是有富国公在京城坐镇,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商号,都不愿开到京城来。
东里长安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希望时局稳定,再也不要飘摇动荡了。
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所以你要让皇祖母和母后,都参与进来?”
“不止,曾贵妃,魏贵妃,京城所有可交好的,我们年家都愿意带着赚银子。”
唯有让手握实权、又肯为民谋利的人先富起来,这街市方能重现繁华,时局也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二人就这么一路走入南市的通宝街,那里有家酒楼正半掩着大门。
牌匾挂着红绸,挡着匾上的字。
门里正好出来一个人……
第324章 陪媳妇儿重要
那人竟是正修婚娶假的刘寸心。
瞧见宸王夫妇,他笑着上前施了礼,侧身将大门敞得大开,恭迎二人入内。
新酒楼里四处燃着臂粗的烛火,照得四下亮堂,连梁上新刷的漆下木纹都看得清楚。
正里外忙活的伙计们见主子来了,连忙撂下手里的活,齐齐上前行礼。
年初九四下扫了一眼,又瞧见伙计们冻得发红的手,温声道,“这么冷的天,赶紧回去歇着吧。”
伙计们个个精神抖擞,“谢姑娘体恤。小的们不冷,心里热和着呢。”
工钱比外头多一倍,能不精神吗?
年初九又说了些暖心话,就放他们各自继续忙活去了。这才问刘寸心,“刚成亲,怎的不在家多陪陪明月?”
她话音刚落,明月就从二楼下来了,“姑娘……”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改口,端端正正行了礼,“见过宸王殿下和宸王妃。”
年初九见明月绫罗曳身,髻作妇人样式,风华贵雅,气度不输朝廷命妇,不由得莞尔一笑。
尤其刘寸心见媳妇儿现身,那眼珠子就没移开过。想必成亲后必是过得蜜里调油。
年初九问,“明月,刚成亲,怎的不歇着?”
明月抬头笑答,“歇不住,歇不住,再歇就要歇出病来了。到时还不是得求王妃您给瞧病,何苦来着?”
她头两日就想回主子身边干活儿,被拒了。这就又和丈夫一起到新酒楼来,瞧瞧还有什么没弄妥的地方。
年初九想着前世明月云朵青霞被梁广志吴德义他们害得那么惨,心里又酸了一下。
那吴德义是昭王的幕僚,原是判的流放。
年初九哪能放得过他,早早命人沿途设下饭棚。
流放队伍抵达后,唯有吴德义的饮食被动了手脚。他食后高热不退,半路便丢了性命。
旁人全无异样,此事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刘寸心道,“来都来了,不如四处参观一下?”
年初九应声“好”,就拉着东里长安,随着刘寸心夫妇一路走,一路看。
进了后厨,见里头的锅碗勺盆样样簇新,处处收拾得光洁敞亮。
米粮、油膏、柴薪乃至各色佐料,也都置办得整整齐齐。
后厨的伙计赶紧过来见礼。领头的,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
年初九笑道,“温师傅,好久不见。”
温师傅眼眶里早已噙了泪,“托姑娘的福,还惦记着小的。”
“一直惦着温师傅做的菜。这几年,也一直让人留意,都没找着你。”年初九转向刘寸心,“还是刘掌柜厉害,竟然寻得来温师傅。”
刘寸心谦躬,“蒙王妃看得起,我也就这点能耐。”
都不必年初九提醒,他已将温师傅户籍、家眷等大小事宜悉数料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