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躬身应话，“回父皇，正是儿臣命人搜集整理成册。眼下只梳理出大略脉络，细节尚未逐一补全。”
一股寒气从光启帝的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如果年家投奔了别国，也会这样对待他吧？
年初九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却也没戳破，只道，“儿臣行事前，都是要做万全准备的。”
不然“零伤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连一个沙盘点兵，她都能前前后后把功课做到极致。
接下来，她从北漠皇族脉络的分化，一直讲到派系离间之策。
末了，她摊开舆图问光启帝，“父皇，以您的眼光，您觉得北漠为何会派遣使臣入京要求和亲？”
光启帝一凛，莫名就坐直了身子。
甚至额头起了汗，就觉得这问题要答不上来很丢人。
不过，他到底也是实打实带兵打出来的皇位，可不是那等什么都不懂的草包。
他早前确实是深层思虑过，此时道来，就很有些傲然，“北漠版图最小，咱们的皓州横亘在它和东御之间。二者想要集结联军，就得跨过皓州。此为其一。”
“父皇英明！”年初九这句倒是真心实意。“那其二呢？”
光启帝沾沾自喜，一副宝刀未老的样子，“其二嘛，北漠一旦轻举妄动，铁骊人一定会顺势南下吞了它。”
年初九微微睁大了眼，像是真的被他说服了一般，“儿臣先前只想到北漠和东御隔着皓州，竟漏了铁骊这一层。父皇看得比儿臣远。”
光启帝龙心大悦，“你还年轻，又少经沙场。往后还有得你看的……哈哈哈……”
年初九心悦诚服，“儿臣受教了。”又顺势道，“这北漠皇帝原本是大燕王朝的一个边军统领，后来自立为王……”
此人阴险多疑，手段残忍。
若非忌惮铁骊人，又与西衡条件没谈拢，只怕早就联手直插西防线了。此次，东御大规模集结大军压境，北漠才趁此提出和亲，欲与雁国联手对抗铁骊人。
一旦和亲，两国关系亲密，不止能威慑东御，还能威慑铁骊人。
其实雁国一样害怕铁骊人啊。
皓州的云城就是被其攻破，至今都还在铁骊人手里。
前世，皓州定安也在几年之后落入铁骊人的魔爪。
年初九问，“父皇，您知道为何铁骊人那么看重云城吗？”
光启帝眸色一深，“你知道？”
“儿臣知道。”年初九平静的声音。
光启帝眼皮微跳，“你说说看。”
“玄乌铁矿以及中原最顶级的工匠。”
满室为之一静。
光启帝半晌才缓声道，“你果然做足了功课。”
玄乌铁矿！大燕王朝最最顶级的工匠，原先都集中在云城制造兵器。
是大燕王朝的腐败，导致敌军趁虚而入。
年初九低头应，“儿臣不敢懈怠。儿臣做梦都在想，要如何从铁骊人手里，把云城夺回来。”
光启帝脱口而出，“切不可轻举妄动！”
年初九忙道，“是！没有万全之策，儿臣绝不敢轻举妄动。”
可皓州已是宸王封地，收复云城早就在她计划之内。
但她不会跟光启帝这只关注龙椅的怂货说的，必得徐徐图之。
光启帝松了口气。
又听年初九道，“是以此次和亲的意义就犹为重要。五公主天真烂漫，心性纯善。若去了北漠那虎狼之地，只怕被人算计了还蒙在鼓里。到时她若有个闪失，父皇您救或不救，都是剜心之痛。所以不如，让李玉儿替嫁。”
光启帝微眯了眼，冷哼一声，“难道李玉儿又有什么过人之处？依朕看，除了长得美一点，也无甚长处。”
年初九不答，反问，“父皇，您看见过悬崖缝隙里长出来的小草吗？玉儿姑娘没什么过人之处，但她有韧劲儿，也有野心。一个人拥有这两样东西，何愁大事不成？”
光启帝听得青筋又跳。
韧劲！野心！
眼前这姑娘不就是活脱脱的小草？
短短半年，愣是从入京无立足之地，干成了京城最顶级权贵。
惊恐的同时，又庆幸。这姑娘还好是他皇家妇啊！
要是年家投奔了周边任何一国，那现在头疼的就是他了。
光启帝有些烦了，“那这事，你说怎么办？北漠使臣也不是傻的，想必来前就了解了一些情况，你说替嫁就替嫁？”
年初九胸有成竹，“父皇不是还有个四公主，叫东里扶摇吗？”
光启帝没好气，“早死了。”
年初九笑盈盈，“还活着。”
光启帝看了对方半晌，又看了看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无奈道，“你说活着，就活着吧。做得干净些，不要落人口实。”
“儿臣遵命。”
年初九立时就去了赵皇后的凤仪宫，刚巧明懿也在。
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赵皇后惊了。
她死了十年的女儿，现在又要活过来了？
年初九心怀歉意，说话也十分温软，“母后，儿臣知道这是在揭您心里的伤疤，可儿臣实在没有办法了……”
明懿倒是消化良好。跟在年初九身边久了，别说是顶替一个身份，就是死人当真活过来，她都不觉得稀奇。
于是她也在一旁附和，很严肃的样子，“母后，赵家军东线惨败，归朝必遭追责。初九此举，是为咱们谋求功绩。”
赵皇后醍醐灌顶。
是啊，女儿都死了十年了。借用一下身份，能有什么损失呢？
若他日李玉儿在北漠立了什么功，那不也有她这个皇后的功劳吗？
如此一想，便温声道，“把人领过来，本宫瞧瞧。”
赵皇后其实在御书房里见过李玉儿的，且还不止一次。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心里还骂人家狐媚子来着，担心皇帝又弄个宠妃来争宠。
第二次见着的时候，她愣是把人家看顺了眼。因为李玉儿来给光启帝侍疾，她就不用亲自侍疾了。
李玉儿被领进凤仪宫时，魏贵妃和五公主也闻风而来。
第359章 到北漠去建功立业
魏贵妃和五公主收到消息，说宸王妃去了皇后娘娘的凤仪宫。
她正是心急火燎，发愁见不到宸王妃，这不就带着女儿风风火火赶来了吗？
也顾不得犯了谁的冲，往后再陪罪吧。
她得死马当活马医，求求诡计多端……啊，不，足智多谋的宸王妃救命。
在门口的时候，魏贵妃就遇见了李玉儿。
李玉儿先行礼问安，侧身让行。
魏贵妃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没听过关于李玉儿的传闻，乍见之下，但觉这姑娘简直艳若桃李。
美得很！
不过，她如今哪里有心情去八卦这姑娘是何人，为何又来凤仪宫？
魏贵妃匆匆说了句“起吧”，就拉着女儿往里走。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能救她女儿于水火的，竟是这个素昧平生的美人儿。
母女二人进去时，李玉儿就跟在她们身后。
东里芙蓉一见年初九，就哽咽着喊，“七嫂嫂……”然后一头扎人家怀里去了。
魏贵妃愁得啊。就她女儿这性子送去北漠，不得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当真是未语泪先流。
只是皇后就在跟前，她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很快，魏贵妃母女就得知了天大的好消息。
光启帝竟同意了“替嫁”方案……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竟无法相信是真的。
她早上在御书房差点把脑袋磕破，都没能让光启帝松口。怎的一下子就柳暗花明了呢？
宸王妃简直太神奇了！魏贵妃觉得，都不用拜什么菩萨，拜宸王妃就够了呀。
她泪流满面，拉着女儿扑通跪倒在地。
谢皇后娘娘，谢宸王妃，最后转向李玉儿，不顾尊卑礼仪，竟也深深叩了下去。
尤其听说李玉儿还是主动提出“替嫁”，就恨不得给人家再磕几个。
从地上起来后，又拉着李玉儿的手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这姑娘可真好看啊。
杏眼，樱唇，琼鼻，眼里闪烁着和宸王妃如出一辙的细碎光芒。
那光芒如此耀眼，是打不死的生命力，也是燃不尽的野心。
她女儿芙蓉就缺少这样的野心。
赵皇后也趁此过来拉着李玉儿，朝魏贵妃眨了眨眼，“记住，这是我家扶摇。”
明懿笑，“我亲妹妹！”
李玉儿从未有哪一刻，背挺得那么直。
也是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和彷徨都消散了。只余，期许。
路，是她自己选的。
就是跪着哭着也要走完。
她李玉儿当真要的是这荣华富贵吗？
是，她要！
她就是虚荣！
可她如今还有更远大的抱负，那就是，听宸王妃的话，到北漠去建功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