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再度匆匆跑开。
李哲五雷轰顶。
不是还没及笄吗?怎么可能成过亲了?
如果成过亲了,为何又说“无意嫁人”?
看着杏儿瘦削纤细的背影,就觉得这个搪塞他的理由简直拙劣。
翌日天光清明。
城外十里长亭,杨柳枝条抽了新绿,随风轻摇。
雁国文武官员列队在此,为安和公主饯行。
仪仗整齐列于道旁,车马辎重早已清点完毕。再过片刻,便要踏上远赴北漠的漫漫长路。
光启帝并未亲临,由宸王夫妇代为前来送行。
长亭之内已备下饯行酒菜。
李玉儿一身公主朝服,外罩石青瑞鸟披风。头顶九珠凤钗,珠色素净,不艳不奢,自有公主威仪。
这凤钗是宸王设计,宸王妃特意请人赶制的。内里设有机关,关键时刻能救命。
宫人上前斟酒。
年初九将宫人拦下,亲自执起酒壶,淳厚的酒液缓缓倾入酒盏之中。
她双手托住酒盏,郑重递至李玉儿眼前。
这一杯,是为上马杯。愿公主车马安行,此去万里,一路无恙。
李玉儿敛衽接过酒盏,指尖触到微凉盏壁,心头百感交集。
是这一刻,她才真正发现,自己要远行了。
爹娘不能来给她送行。
她惆怅地望向百官,急切寻找兄长李哲的身影。
终于,远远看见了百官行列里那个熟悉的人。
那个总爱说教她的亲兄长!
他曾在她耳边碎碎念,“读万卷书,行光明事,存磊落心。俯仰之间,不可有半分苟且算计。”
她其实一直想反驳他,不存半分苟且算计,根本活不长久。
李玉儿眸中蓄满泪水,竟看不真切兄长的脸。目光也不敢停留太久,遂抬眸望一眼京城方向。
举杯浅饮半盏,残酒倾洒于地,以此拜别故土。
长亭之下,众官员纷纷赋诗饯行。
有人吟,“长亭柳色绾征鞍,盏中醇酒别故关。忍向京华回首望,一襟清泪赴千山。”
又有人赋,“玉貌辞京赴远沙,不将清泪惜年华。愿销边塞千重甲,换得生民万室家。”
席间酬唱此起彼伏。
后来此事载入文册,留有评句,“红颜担国计,非是恋荣华。”
随驾史官挥笔记录,“光启二年春,安和公主东里扶摇和亲北漠。百官饯于十里长亭,群臣赋诗赠别。公主举盏酹地,拜辞故国。以一女之身,结两国之好,息边塞烽烟。”
这一刻,李玉儿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本是个命如草芥的普通女子。头几个月,还像只无头苍蝇一般,想要随便找个男子嫁了好避过官府盲配。
后头几个月,却是身在光启帝面前,战战兢兢,不知命运何去何从。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
峰回路转,她以一身之力,息边塞烽烟,留名史册。
李玉儿低头叩下去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就算死在北漠,也认了。
她赤诚地跪在宸王夫妇面前。
一拜,谢二人出手托举,给了她改写命运的机缘。
再拜,谢年家于乱世护佑多年。
三拜,此去万里,从此天涯,愿故人珍重。
行完三叩大礼,她腰背微微发颤,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曾落下泪来。
宸王夫妇上前伸手将她扶起。
年初九低声郑重承诺,“玉儿,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接你回家。”
东里长安亦微微颔首,“若遇危难,先保全自身,不必硬撑,设法传信回京便可。”
李玉儿应声“是”,站起身,终究没忍住,泪洒当场。
她扑进年初九的怀抱,第一次敢那样大力地抱她,“姐姐……你真好。”
年初九也轻轻抱住李玉儿,千言万语,化成两个字,“珍重。”
送亲使臣跨步上前,躬身提醒,“公主,时辰已到,请登车。”
李玉儿深深吸一口气,最后回望一眼京城。
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架厌翟礼车。
杏儿紧随其身侧,登车前,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之中的李哲。
目光相撞,她忙错开视线,垂首撩起车帘,随同公主一同入内。
车轮缓缓滚动,仪仗次第开动。
浩荡和亲队伍碾过长亭外的尘土,向着遥远又陌生的北漠而去。
李玉儿想起陆先生赠诗云,“酒冷知身远,回眸望故门。遥瞻桑梓地,泪落眼波横。”
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的“故门”,其实是年家……这一刻,她从内心里生出一种“年家人”的自豪来。
第376章 只认宸王和王妃
十里长亭的道旁,百姓跪送公主和亲。
陆清辞也跪在百姓人群之中。
她就是李玉儿口中的“陆先生”。
算起来,她和李玉儿的师生缘分只有四五个月而已。
可她打心眼里觉得李玉儿了不起。
据她了解,年家早前是愿意让六少爷娶李玉儿的。
无论是出于救急,还是当真想娶,李玉儿都可就此摆脱原有的困境。
那姑娘在年家本可以过得很好,却选了一条漫长又陌生的荆棘路。
陆清辞自问做不到。
她望着礼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站起身,腿已麻木,她准备慢慢走回城时,宸王府那个叫北风的婢女上前迎她,“陆先生,王妃让您坐后面这辆马车回去。”
陆清辞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回去。”
“陆先生不必客气。王妃说了,先生早些回府歇息,也好早些给诸位学子授课。”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清辞不好再推拒。
马车直接驶进宸王府的外院停下。
她下车时,北风随意提起,“陆先生不必出府,顺着月洞门穿过去,便是富国公府的后院了。”
随后北风领着陆清辞往月洞门方向去。
陆清辞没来过宸王府,经过园子的时候,看到木头做的花鸟,觉得很是有趣。
北风介绍说,这是宸王殿下去年冬季的时候,送给王妃的礼物。
陆清辞想象得到,在一片万物萧瑟中,这些木花木鸟何等美好。
如今春日,鲜花盛开,那木花木鸟就被衬得更加生动有趣。
只有在话本子里才能看到的情愫啊!
让人好生艳羡。
她是没有那样的福气了。
陆清辞想得出神,还在那几与人齐高的啄木鸟前,驻足多看了会。
直到一声哽咽的“微儿”响起,陆清辞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
能叫得出“微儿”这个名字的人……
前方立着一众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妇人,身后随着三男四女,一行人眼底皆凝着泪光,满目酸涩。
陆清辞全然顾不上礼仪,喉头滚烫发紧,一声哽咽的“母亲”破喉而出。
她大步抢上前,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妇人面前。
孩子般放声大哭。
她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哭过,甚至不会哭了。
“母亲!母亲……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妇人伸出颤抖的双臂,牢牢将她揽入怀中,“微儿,我的微儿啊……”
她又想抱着女儿,又想看着女儿,一时手忙脚乱。
曾经养在闺房中的女儿,从小到大,连院门都没出过几次。
后来乱了,一家人失散。她这娇滴滴的女儿不知吃了多少苦……
想问你还好吗?
有没有遭过什么罪?
有没有被人欺负?
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只觉得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别的不奢求了。
……
年初九在前院临安殿,备下清茶甜点,静候来客。
不多时,陆清辞一家步入殿中。
方才哭过,一行人眼底皆是通红。进得厅堂,二话不说,齐齐屈膝跪倒在地。
妇人带头伏身,身后子女紧随其后,满室皆是一片俯首的身影。
年初九见状连忙起身,上前双手托住妇人的臂膀,将她扶起,温声道,“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抬眼对众人道,“团圆是好事,诸位都起身落座吧。”
一众人这才纷纷依序分两侧坐定。
这妇人便是陆清辞的母亲尹氏。
其余有两个男子是陆清辞的兄长,一个是她弟弟。另外四个女子,则是她的两个嫂嫂,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陆清辞的祖父原是大燕王朝的太傅,百年书香门第,族人却已四散飘零。
陆清辞是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前的一次看手相闲聊,王妃承诺帮她找家人,结果当真找到了。
她起身又跪,给年初九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哽咽着哭泣,“王妃待清辞,恩同再造。”
否则她永远是一汪浮萍,无根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