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以为她的家人都死在乱世里了。
这一刻，年初九就是她的神。
此礼，年初九受了，“起吧，我许诺帮你寻回家人，自然会做到。你在府中尽心授学，我都看在眼里。时常夜半，还有学童前来求教，你亦秉烛应答，不曾有半分倦怠。”
陆清辞起身，又行了个半礼，“这是清辞应该做的。”
年初九目光扫过陆家众人，温温笑道，“如今骨肉团圆，往后便可安心度日。至于其余失散亲眷，我派人继续寻访。待日后尽数寻回，你们陆家这书香世家，来日自当大有可为。”
尹氏是个极聪慧的女子，闻言便上前拜服，“王妃的大恩大德，我陆家没齿难忘。”
再抬起头时，声音压得很低，“若他日有用得着的地方，王妃吩咐下来就是。我陆家不认朝廷，只认宸王和王妃。”
这话传出去，就是个死罪。但屋里除了宸王妃再无旁人。
年初九等的就是这话，再次让人扶她起身落座，微微一笑，“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想来明年便要重启科举。不知陆家子弟，可愿再度出仕，为国效力？”
尹氏一怔，重启科举？
抬眼撞上年初九平静带笑的眼眸，她颤声问，“可以吗？明年？”
年初九微微颔首，“最迟不过后年。我盼你陆家人趁此光阴，带头潜心温习经籍，广授生徒。待到科举重启之日，便可男女师生同赴秋闱。想来，那必是一桩文坛盛举。”
陆家在场之人齐齐一凛。
什么叫男女师生同赴秋闱？
陆清辞闻言脱口而出，“王妃，您是说，女子亦可参加科举？”
年初九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如今朝中已有女官建制，那男女同考科举，又有何不可？明年若是不行，便等后年。后年尚且受阻，便再往后等。”
只要熬到光启帝驾崩，无论是东里长安登上帝位，抑或是由她掌持权柄，第一道要推行的，便是男女同科取士。
唯有文教大兴，方能破除桎梏。让万千女子不再困于深宅后庭，天下才真正算得上万象更新。
事实便是，女子的才学，丝毫不输男子。
便说方才长亭百官为公主饯行赋诗，你当真以为官员个个胸有才情？
那些诗句，原是罗岁岁、陆清辞以及李哲等人预先拟好，交由他们记诵，当众诵出罢了。
既是这般，那为何女子便不能坦荡登科、立身朝堂？
第377章 双辞合璧
年初九把早前年秀珠住的那个所谓闹鬼的宅子，拨给了陆家人住。
房子租金二两，陆清辞每月束脩就有五两，付得起。
加上过年时，年家这个那个给的赏银红包，加起来有二十两之多，她全都存起来了。
如今负担一家子的开销，绰绰有余。
年初九也不瞒着，“陆夫人，那院子曾经死过人，就不知你们是否心有芥蒂？若是不满意，我再另外寻摸一个宅子。”
尹氏如今对宸王妃的心，火热得很，说起话来，也就少了几分拘谨，“要说我们陆家以前，或许还讲究。后来……这么说吧，有一日，我躲在破庙里，旁边那家人前半夜还好好的，后半夜就死了三个。先是孩子没了，然后孩子的祖父哭着哭着也没了。天亮的时候，孩子的娘也断了气，就在我边上。您说，那世道忌讳得过来吗？”
年初九微微颔首，“那我让人先领各位去安置，待适应几月，再说办学之事。”
如此，陆家人就住进了甜水巷的宅子。
进了宅子后，陆家人才知，二两租金少了点。
这般好的庭院屋子，不该这个数。
陆清辞尚沉浸在骨肉重逢的狂喜之中，心神却依旧清明，“王妃替咱寻人，花了多少银子，我都不敢算。她是念着咱们贫穷，又要顾全陆家的体面。便是收下这二两租银，她日后也定会寻别的由头，再把这份银钱接济回来。咱们就努力回报吧，恩情不能挂嘴上。”
尹氏欣慰又心酸。
她女儿真的长大了啊。
失散前，她女儿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梳，用膳尚需婢女布菜。
还挑嘴得很，葱不吃，蒜不吃，姜也不吃。饭粒软了不吃，硬了不吃。汤羹凉了不喝，烫了也不喝。
便是一支毛笔，笔尖稍有些岔毛，便要即刻换新。砚台更是寻常的瞧不上，非上好端砚不肯用。
就好似笔墨不好，辱没了她的才华。
再看如今……家里没有侍候的，所有人都在干活。
母女俩一起进了厨房。食材都是王妃让人备好的，新鲜水灵。
陆清辞说，“母亲，您坐着烧火就行，我来做。”
她手脚麻利，哗啦啦几下就把饭菜做好了。
尹氏诧异，“你怎的会做饭做菜了？”
陆清辞微微一笑，“我曾在饭馆里帮过厨。”见母亲眼睛里的泪快溢出来，她走过去，亲热地抱了抱，“母亲，帮厨也不苦，还能吃饱饭。”
客人吃剩下的，她们帮厨的都能分食。
已经很好了，比饿肚子强。
尹氏的心揪得生疼，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还是那句话，活着就好，不能细想。
一细想，心就疼，日子就难过，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饭食上桌，简单却可口。
尹氏就发现，女儿挑嘴的毛病没了。葱姜蒜都不放过，全吃了。
也是，普通百姓哪有什么葱姜蒜调味？能吃口白干馍馍垫肚子都算好的。
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陆家人各自归置，就算落脚了。
陆清辞告了两日假，在家里帮忙，和家人叙旧。
第三日，她就该去富国公府了。她打算三天回来住一晚，如此两头都顾得上。
就在陆清辞收拾东西准备去富国公府时，她另一个恩人明懿公主也来了陆家，还赏了十两银子。
陆清辞把明懿公主送出府时，听说对方要去宸王府，正好她要往富国公府去，遂搭了个顺风马车过去。
陆清辞想着陆家安顿好了，怎么也得跟王妃说一声，再道声谢，就跟着进了宸王府。
反正她可以从月洞门走去富国公府，也算顺路。
门房进去通传，回来说宸王妃在临安殿，请她们过去。
于是陆清辞就在临安殿，遇上了一个人。
那人，明懿公主也熟啊，当即眼睛就亮了，“贺兰公子！”
正是从淮州邱家村回来的贺兰辞，一抬头，就怔了一下。
目光越过明懿公主，落到了后头那个女子身上。
心，跳得砰一下。
甚至不敢直视。
却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那女子容色尚在其次，一身风骨，满是诗书浸出来的清冷淡然。
月白暗绣兰草交领襦衫，外罩素纱褙子。衣料朴素，却浆洗得齐整干净。
青丝仅一支木簪松绾，不戴珠翠，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眉目疏朗，眸光清澈。唇色素浅，神色安和，立在原地，自有端方气度。
贺兰辞站起身，先向着明懿公主行礼，“草民见过公主。”
明懿公主笑道，“大师兄不用拘礼。这是刚到京城？”
贺兰辞温和一笑，“是，刚进城。京城没有歇脚的地儿，这不就来投奔小师妹了吗？”
明懿打趣，“你小师妹若安排不了，我也可以给你安排的。”
贺兰辞只当是客套话，连忙道谢。
年初九笑着让人奉茶，“你俩倒是熟，别忘了清辞还站在一旁。”
明懿这才想起来，拉过陆清辞，“这可是个大才女！”
陆清辞脸色微红，低头道，“公主谬赞。清辞哪里担得起？”
贺兰辞诧异，“姑娘是哪个辞？”
年初九笑着插嘴，“就是你那个辞！”
明懿嘴比脑子快，“呀，今儿是双辞合璧啊！”
说完，她就知说错话了。
人家陆清辞还待字闺中，这般玩笑，实在唐突。
果然，那二人闻言都红了脸。
年初九却似比往常都笨拙一般，“双辞合璧好啊！陆先生，你看我这大师兄如何？要是看对了眼，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们保个媒。”
明懿：“……”
咋就这样了呢！她也喜欢贺兰辞啊！
她前阵都想好了呢，若是贺兰辞愿意，就禀了父皇，让他做驸马。
可可可可是……这！
其实就在前一刻，明懿二人还没进来前，年初九就在跟贺兰辞说，府里有个陆先生，人长得好，还才华横溢，又到了婚配之年，不如说给大师兄做妻子。
当时贺兰辞是拒绝的，“师父还打着光棍呢，我怎么能成亲？再说，我还有两个师弟要照顾。”
但这会子贺兰辞在见到本人时，就不这么说了，上前深深一揖，“在下唐突，也是到了婚配之年，家里……咳，师父催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