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在发现她生孩子有可能丧命后,哪怕谈及妇人生产过程,神情也异常专注冷静,条理分明。
年初九猜他白日肯定去过太医院,也肯定找过稳婆女医了解过相关情形。
否则他设计不出那么恰如其分的产床。
这样的东里长安,说不出的迷人。
年初九看着看着,不觉痴了。
他是有一种执拗劲的,这不是第一次了。
早前,东里长安发现年初九每次洗了头发,用帕子绞半天也绞不干的时候,就给她做了一个温风筒。
那温风筒模样颇为古怪,以一具小巧木风箱连着一截双层铜筒,铜筒另一端再接一根弯竹管。
丫鬟在旁拉动风箱,气流穿过烧了炭火的铜夹层,自竹管吹出时便成了温煦的热风,对着发丝吹上片刻,头发就干透了。
东里长安改良了好几版,性能十分稳定。年初九用着非常称心,就做了一批,给年家每个院子都发放了一个。
后来又给安宁和明懿公主,各送了一只。
太后、皇后、曾贵妃和魏贵妃那边也每人送了一只。
这事儿被光启帝知道了,还闹了点脾气,问为什么别人都有,就他没有。
所以又送了一只给光启帝。
这东西成本不便宜,要推广起来不容易。可即便造价不菲,做了一批推向市面后,那些家底丰厚的商贾依旧趋之若鹜。
年初九早就想过,等她生了孩子,用温风筒来烘干襁褓,吹干新生儿身上的水气,都是很合用的。
一旁的南雨忍不住走过来提醒,“主子,食盒……”
年初九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忙吩咐她,“去摆上,还热着的吧?瞧我,竟然忘了。”
屋子中央有一张圆桌,膳食摆好后,南雨就退到了一旁。
年初九不由分说,把沉浸在图纸上的东里长安拉起来,“快过来陪我吃点东西。”
“可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年初九笑盈盈,“陪我,好不好?”
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东里长安哪里还能拒绝?
一口菜下肚,他才觉出腹中饥饿,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哪里是他陪她,分明是她借着由头陪他。
东里长安心中微觉歉然,“又让你为我操心了。”
年初九看他吃得香,眉眼弯弯,“那你好好的呀,别再让我操心。”
“嗯。”他耳尖又悄悄红了。
年初九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发烫的耳尖。
他的脸更红了。
这夜,东里长安还是被年初九半哄半拽地拉回内殿歇息了。
小两口浓情蜜意的。
他们原本房事就不多,自她有了身孕,更是少之又少。
可那又有什么要紧?细密的吻落在额上、眼尾、唇畔,像春日的雨,缠缠绵绵,丝丝不断,不热烈,却隽永悠长。
似总也亲不够。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瓣,低声呢喃,“好喜欢你呀,我的初九……”
她听到这句话时,不知怎的,就有了流泪的冲动。许是有了身孕后,心肠便愈发柔软吧。
反正她也哑着嗓音回应了他,“我也喜欢你呀,我的长安……”
他顿了一下,轻轻问,“真的吗?”
“嗯……”
他又问,“真的?”
“嗯。”
于是那春雨又连绵不断下起来……
次日,东里长安又没上朝,仍旧去了太医院。
光启帝忍不住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其行踪,“什么?你说他在太医院?”
小松子回禀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太医院跟贺兰院判一起,规范产妇的接生流程,听说还制定了一系列的生产预案。”
“胡闹!”光启帝怒。
他儿子的时间多宝贵!竟然浪费光阴在做这些!
东里长安百忙之中被传召入宫见他狗爹,去的时候,还一脸茫然,“什么事?儿臣忙着呢!”
光启帝遣退所有人,才压着嗓子吼,“忙?你忙的什么?听说你天天泡在太医院!太医院能研制火器吗?”
东里长安一屁股坐下,“你就知道火器!我乃一国储君,如今最该关心的是民生问题。你知道产妇生孩子,有多可怕吗?”
光启帝可算想明白了,他儿子担心媳妇,就很不以为然,“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东里长安正色道,“有些惨剧分明可以避免。”
光启帝脸色铁青,“那也是太医院的职责!你,赶紧去研制火器!整天不上朝,也不去兵部。东里长安,你这储君是不是不想做了?”
东里长安掀眸,定定看着光启帝。
光启帝竟被看得头皮发紧。
那双眼,已经不似曾经鹿一般的无辜单纯。是幽深沉凝,且坚定。
东里长安缓缓站起身,淡淡扔下几个字,“父皇,随便吧!”
仍是恭敬的,“儿臣告退。”
然后转身出去。
那背影,也是坚定的。
似能扛起风雨。
光启帝五味杂陈。这是第一次,他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
就,有些怀念原先那个赖皮爱撒娇的儿子。
片刻,小松子回来报,“陛下,太子好像往冷宫去了……”
第392章 长安,我知道错了
从御书房出来,东里长安鬼使神差地,往冷宫方向走去。
胡公公在他身后跟着,低声提醒,“主子,走岔道了。”
东里长安充耳不闻,耳边像是萦绕着一串咒语,“生你,我去了半条命。”
这话,他听了许多次,也听了许多年。
那时,他一听就嫌烦。
可今日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生他的女人。那半条命,或许不是夸张。
冷宫地处皇宫最偏僻的角落。
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院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
守门的老太监见是太子来了,吓得忙跪地请安。
门开。
院子里杂草遍布,一棵老槐树枝桠横生,遮得整座院落阴沉沉的。
时值夏日,这里却透着一股腐朽的凉意。
林兰就坐在屋檐下的一张破竹椅上,头发花白了大半。
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旧宫装,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饼子,正慢慢啃着。
听见脚步声,林兰抬起头。
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来人的脸,而是那身天青色袍子。
袍角绣着极淡的五爪龙纹。腰间束一条玄色玉带,带上嵌着几块温润的白玉。
林兰待在冷宫里,满眼都是灰败的墙、褪色的衣、生锈的锁。
这一身天青色猝不及防撞进来,像暗室里忽然透进的一束光,亮得她眼睛发疼。
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
是长安。
她的儿子!
可又好像不是她记忆里的长安。
她记忆中,儿子眉眼很软,性子很弱,受了委屈会红眼眶,挨了骂会躲着哭。
那时候他个子还没长开,肩窄,整个人都特别单薄,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
可眼前这个人,身姿挺拔,肩背平直,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玉树。
他头上未戴冠,只用一只羊脂玉簪将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眉眼。
他脸上不带怯,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透的深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兰手里的饼子掉在了地上。
“长安……”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认,“是……是你吗,长安?”
东里长安站在院中,全身沐浴着阳光。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她,并未回她的话。
不过大半年光景,她竟老得这样厉害。
眼角的皱纹深了,背也佝偻了,哪里还有半分曾经趾高气扬的模样。
林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踉跄着奔过来,想要拉儿子的手。
东里长安疏离地避开了。
她那只枯瘦的手就怯生生停在半空,指节微颤,眼泪一颗接一颗从清瘦的脸庞落下。
声音也是那样悲凄,“长安……长安,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东里长安没有答话。
他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兰脸上,静静看了她很久。
久到林兰的哭声都渐渐低了下去,久到院里老槐树上的蝉鸣都停了。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天青色的袍角扫过门槛,没有半分停顿。
“吱嘎——”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锈迹斑斑的铜锁落下,发出沉沉一声闷响。
门里,林兰的哭声骤然尖厉起来,“长安!长安!你回来!长安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隔着厚重的宫门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东里长安站在宫墙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