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照在天青色的袍子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波澜已经敛去。
他声音平静，“胡公公，去打点一下宫人和老太监。往后每日送两顿热饭。对了，给她添一床被褥。”
胡公公应声去了。
很快，太子去往冷宫的消息传到了赵皇后那里。
宫嬷十分忧虑，“主子，要不要趁此机会除了冷宫那位？”
那始终是太子的生母。
太子今日能去探望，明日就能把人接出来。待他日登基，岂非就会把生母扶正，取而代之？
到那时，赵皇后当如何自处？
一众心腹如临大敌。
“是啊，皇后娘娘，切不可心软。”
“皇后娘娘，如今下手方便，小的必神不知鬼不觉……”
赵皇后淡淡睨过一众宫人内侍，抬手执起银叉，叉起一块汁水丰盈的杏肉送入口中。
吃完后，她抬手用丝帕轻拭唇角，淡淡开口，“都给本宫跪下！”
宫人内侍齐傻眼，呼啦啦跪了一地。
赵皇后冷冷道，“嫌太平日子过够了，就都去领罚。每人打十个板子，长长记性。”
众人哭哭啼啼出去了。
很快外头就传来七零八落的惨叫声。
贴身许嬷嬷心头不忍，“皇后娘娘，他们也是担心如今的好日子不长久……”
赵皇后眼皮都不抬，“一帮眼皮子浅的东西！看见他们，我就想起端王身边那堆吃干饭的幕僚。整日屁事不干，听风就是雨。”
许嬷嬷不敢帮腔了。
赵皇后又吩咐道，“许嬷嬷，你有空传话给你那儿媳妇，往后不要再找云袖探东宫的消息了。”
许嬷嬷大惊，“娘娘，那万一……”
赵皇后悠悠道，“万一哪日东宫知道云袖是咱们的暗棋，定会生出嫌隙来。”
“那……要不要处理了云袖？”许嬷嬷脑子里转了百八十个杀人于无形的法子，“老奴定让儿媳妇做得干干净净。”
赵皇后看了一眼许嬷嬷，“你也是做祖母的人了，积点德吧，别动不动处理这个处理那个。你若真有心，就好好把这宫里的人都调教调教，莫要再给本宫出馊主意。”
许嬷嬷满头大汗，“是，皇后娘娘。”
赵皇后靠在椅上，微微闭了眼。
她才不担心林兰能靠着儿子东山再起呢！听云袖说，年家跟林家有死仇。
这也许是云袖提供过的，最有价值的消息了。
光凭这一点，太子就不可能让太子妃不痛快。她这个皇后位置坐得稳稳的，何必去沾那些因果？
如今她身份尊贵，手里有钱，还时不时能吃到番邦稀有的水果，日子不美吗？
赵皇后吩咐下去，“把昨日得的那两匹软烟罗，给太子妃送去。”
许嬷嬷心道，太子妃那么富有，还差这两匹软烟罗吗？
赵皇后似看穿了她的想法，忍不住瞪她一眼，“她的是她的，我送的，是我的心意。说明本宫看重她这个儿媳妇！”
啧，这笨的！
第393章 冷宫那边死了人
软烟罗送到东宫时，年初九正陪着东里长安在格物斋里忙活。
明月亲自接待了凤仪宫来送料子的内侍，躬身道谢后照例赏了辛苦钱，还作主从库里取了两匹月华绡，作为给皇后娘娘的回礼。
赵皇后摸着冰凉细腻的料子，心里美滋滋。
那软烟罗是锦茵伯府吴家昨儿进宫时，送来的礼。确实是好东西，她送出去的时候，还挺肉疼。
没想到又得了品质一样好的月华绡，都是夏日做衣裳最好的料子。
赵皇后就忽然想起，早前赏过一匹料子给端王妃。
人家不止没回礼，还跟内侍说，府里开支紧张，快周转不动了。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母后能再赏点银子。
啧！都是儿媳，高下立判。
也别说她势利，贫贱夫妻还百事哀呢，更何况是婆媳？
她堂堂皇后要的是回礼吗？
嗯，是！但更重要的是态度啊！
格物斋里。
东里长安已将今日去冷宫见过林兰的事，跟年初九说了。
末了，他问，“娇娇儿，你会生气吗？”
年初九想了想，摇头，“我不生气。其实，就算我生气，你也有探望亲娘的权利。”
东里长安低着头，“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不知怎的就去了。”
年初九歪着脑袋，想看他的眼睛，“你是想起她说‘生你去了半条命’才去的吧？”
东里长安抬头，正正撞上她那双明亮的美眸，“你什么都知道。”顿了一下，又问，“你当真不生气？”
年初九笑起来，“你是希望我生气吗？”
东里长安抿嘴。
就是觉得不该去看夫人的仇敌，可他没管住自己。
他开口解释，“我一句话都没说。”
年初九仍旧笑，“我真的没生气。林家的恩怨早在昭王死的时候已经结束。”她渐渐收敛了笑容，想了想，还是说了，“原本她是要被赐毒酒而亡的，是父亲到父皇面前说情，她才进了冷宫，留了一条性命。”
东里长安一时惊了。
年初九道，“林兰到底是你生母。祖母担心哪日你回想起来，会觉得有遗憾。”
也怕他与年家生了嫌隙。
当然，更是去除光启帝心里最后一丝疑虑，省得他老琢磨昭王之死到底是不是年家下的套。
东里长安闷闷的，“往后我不会再去了。”
“随心吧。”年初九捏了捏他的手，“或者让她在冷宫里过得舒服些也可以，就当是为咱们孩子积德。不过，切不可善心泛滥。待他日你坐上那个位置，别搞什么大团圆，把她放出来接近我和孩子。”
她不敢赌人性。
东里长安揉了揉眉心，“我又没疯，还放她出来。”
“其实你要真不落忍，可以请求父皇把她送去朝宁寺常伴古佛青灯。”
离此三千里地，回不来了！
东里长安点头，“行，我看极好。等你生了孩子，再让她走。”
夫妻俩说着话，明月进来，禀报了皇后娘娘送来软烟罗的事，也说了自己作主以月华绡作为回礼。
年初九赞她办得好。
待明月退出去，年初九才微微笑道，“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越发通透了。”
东里长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如今乃一国储君，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前朝后宫的心。
今日之举，实不合宜。
他脸色有些沮丧。
年初九拍拍他，“不必忧心，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不止不会去为难在冷宫里待着的嫔妃，只怕还得派人去看着，别让人生事。否则这锅要盖在她头上，她百口难辩。”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儿子，若生了嫌隙，可不像亲儿子说几句话就能揭过去的。
谁知，冷宫当夜就发生了命案。
话说林兰在东里长安走后，想起一桩大事来。
她的儿子，如今已是堂堂储君！当朝太子！
她是太子的亲娘！
这是早前就知道的消息，刚才看见儿子身上穿的五爪龙纹袍更证明了这一点。
林兰一时哭，一时笑，嘴里喊着，“长安，长安哪，我的长安，我的儿！”
万分悲痛，也万分愧疚，更万分悔恨。
为何要因为争宠把儿子祸害成那样啊！又为何要捧一个根本没有本事的儿子，抢另一个儿子的功劳？
她眼瞎！
就在她哭得死去活来时，看门的老太监送来了一床新被褥，和一身干净衣裳。
还送来了洗澡桶和热水。
不用说，这一定都是她儿子吩咐下来的。
连老太监说话都恭敬了许多，“林娘娘，您自个儿沐浴吧。”
沐浴！这可是冷宫最高礼遇。
林兰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衣裳，就迎来了热饭热菜。
院门吱嘎一声厚重关上，声音听起来都没平日那么悲凉了。
就在林兰沐着月光，在院子里吃着香喷喷的饭菜时，院墙底下半人高的草丛动了。
钻出来一个脏兮兮的野人，那正是隔壁冷宫的顾嫔顾如莹，也就是顾江知的亲姑姑。
墙下有个洞，也不知是以往哪一个宫妃挖出来的。反正这些日子，顾嫔就总从这个洞爬到林兰这边来。
二人互相冷嘲热讽，也总能说会子话。互相看不顺眼，却又没别的人，就将就着看吧。
谁知今日太子一来，把平衡打破了。
顾嫔意识到，林兰的好日子要来了。
好日子就从她身上散发着好闻的皂角味开始，干净的衣裳，可口的热饭菜……
凭什么啊！
尤其林兰还跟顾嫔炫耀，“我儿子是太子，我这个亲娘早晚都会出去的……”
顾嫔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