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幕旧事撞进光启帝脑海,他身子哆嗦了一下。
那日,他粗暴强行喂药,的确狠狠将一只勺子大力塞进儿子嘴里。
后来,他不解气,还将整只药碗狠狠砸在东里长安的脸上。
忆起往事,光启帝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就觉得儿子也会把这只碗砸自己脸上。
疼,太疼了!
东里长安唇角掠起一丝浅笑,声音依旧温和,“放心,我不是您,不会把药碗砸到您脸上。”他俯身,声音温柔,“乖,喝药,为了天下太平,您还不能死。”
光启帝全身又是一阵剧烈颤栗,放弃了所有抵抗。
东里长安就一勺一勺喂药,只是大半药汁顺着下颌流淌在外,“您瞧,多浪费。这里头有千年雪芝,您不珍惜,那就不给您用了。”
光启帝情绪瞬间激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嘶吼。
他要活!
他不浪费了!
他以后听话,一定听话……他拼尽残存力气,脖颈微微往前,想要主动迎向药勺。
东里长安没有刻意为难,将剩下汤药尽心喂进光启帝嘴里,才站起身,让万保全过来收拾。
万保全趋步上前,面上堆起几分恭顺笑意,“太子殿下这般尽心,真是至孝。”
东里长安神色端正,淡淡开口,“父母育我幼,我当奉其老,这是人子本分。”
光启帝躺在榻上,听着二人对话,往事涌上心头。
林兰争宠喂药,致儿子身子亏耗损伤。
而他自己,总觉得这个儿子短命又无用,苛责多于体恤,逼迫多于温情。
桩桩件件,只叫他不堪回想。
他浑浊的视线,就那么与儿子清澈的视线交错。
四目相对。
东里长安坦荡。
光启帝……五味杂陈。
万保全细心将药汁擦拭干净,又叫来几个小内侍,一起将光启帝身上浸湿的寝衣换下。
他一边动手,一边低声絮叨,“陛下龙体矜贵。太子妃特意交代过,万万不可身着脏污寝衣安歇,也不可长久僵卧不动。若是久卧生了褥疮,那可是皮肉溃烂,日日煎熬,最是磨人。”
趁着换衣时,他顺便拧了温热帕子替光启帝擦了身,“是不是舒服多了?陛下,若有哪里不妥,您定要及时示意老奴,大意不得。”
光启帝就那么看着万保全忙出忙进,听他絮叨,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说实话,他挑不出错来。
挑不出万保全的错,也挑不出儿子的错。
儿子待他耐性十足,孝顺有加,甚至比往日浑不吝总怼他时更加乖巧。
可那种丝丝缕缕让人不易察觉的变化,才令他更加毛骨悚然。
药厨里,年初九正在跟刘医正交代微调过的药方。
交代完,她就准备抬步离去。
谁知刘医正鼓起勇气,叫住了她,“太子妃留步。”他顿了一下,问道,“那药里,还要加入您昨晚给的千年雪芝吗?”
年初九抬眸淡淡扫过刘医正的脸,“我不信你看不出,那雪芝是假的。”
刘医正双肩猛一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下官看,看出来了……所以,所以才想问问……”
他不相信如太子妃这样人品高贵的医者,也会害人。哪怕保不住项上这颗脑袋,他也要问个清楚。
年初九不以为意,反倒欣赏刘医正,伸手虚扶一把,“起来说话。”
刘医正心里怦怦跳,站起身也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子妃。
但他身形板正,看得出是个倔强的性子,非要一探究竟。
年初九缓缓道,“既然刘医正问了,那我便如实告知。千年雪芝没了,用完了。”
刘医正更加纳闷,“既用完了,那又为何非要用个假的代替?”
他之所以敢问,正是因为查过那假雪芝,无毒无害。
他相信太子妃一定没有恶意。
年初九平静开口,“用个假的代替,是为了稳住父皇心神。让他以为有千年雪芝在温养他的身体,如此恢复得快些。”
刘医正疑虑尽去,十分赧然,拱手一揖,“是下官想岔了。”
年初九道,“刘医正刚正不阿,心细如发,这是好事。”
“年大人,”刘医正换了个称呼,终忍不住将想法说出口,“下官心里有个愿望。”
“你说。”
刘医正再次跪下,“下官的医术是年大人所授,下官……想拜年大人为师。”
年初九没有立即答应,思虑片刻,才道,“拜师……可不容易。”
刘医正听其话有松动,大喜,忙磕头,“有何条件,您尽可吩咐。”
年初九正色道,“术可济世,绝不济恶。心可怀仁,绝不愚善。守医术之责,明善恶之分。不恃医术媚权贵,不用仁心纵奸邪。你可做得到?”
刘医正顺势磕头,还悄咪咪改口,“徒弟做得到。”
年初九不纠正他,又道,“若天下疫病蔓延,当义不容辞。你可做得到?”
刘医正没有半分迟疑,重重叩在冰冷地上,“徒弟在此立誓!若逢大疫,必舍身赴难,绝不退缩!”
年初九微微一笑,“你起来吧。把今天我说的话记住,至于拜师的事,以后再说。”
“啊?”刘医正大失所望,还以为今天就能定下来呢。
年初九眸光沉静,耐心解释,“如今朝野动荡,乃多事之秋。储妃收朝臣为徒,太过招眼,易招非议。师徒名分,暂且放一放。”
刘医正怔怔起身,立稳。
年大人这是默许了收他,只是碍于时局,暂不公开罢了?
那私下总可以叫一叫吧,“师父,徒弟明白。”
年大人转身而去,扔下一句话,“待拜完师再喊。”
刘医正摸了摸头,傻笑,“是!师父!”
年初九忽然想起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逆徒!
正在此时,小松子飞奔来报,“太子妃,太后娘娘来了,正到处找您呢。”
第419章 那时你想过要脸吗
其实与太后娘娘同来的,还有赵皇后和曾贵妃。
几人都在内殿里,哭成一团,吵得光启帝直想骂娘。
不过最先止住哭声的,是太后。
在东里长安说“皇祖母,您一定要保重”时,她就不哭了。
而是仔仔细细端详着孙子,还伸手去捏了捏人家的胳膊,然后郑重叮嘱,“你这身子骨儿一定要给哀家养得好好的。你老子我是指望不上了,就指望你了。”
在榻上动弹不得的光启帝:“……”
他一直知道自家老娘凉薄,但没想到这般凉薄。
他记得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老娘也就是在宾客面前抹了抹不存在的泪。转头她就四平八稳吃香的喝辣的,说什么往后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立国之后,他老娘不曾为母族王家多做筹谋,也不曾给王家子弟求官求爵。
偶尔提一嘴,被他糊弄过去就算了,从不拿孝道裹胁他。
那时候光启帝还暗自庆幸,只觉得自家老娘这般性情极好。
可直到今日瘫卧榻上,他才彻底看清。
母后不是通透豁达,只是万事优先顾她自己。
如今轮到他被舍弃,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
一个人如果瘫卧在床,无法动弹。那么心思和眼力就会格外精准。如今光启帝就是这样。
他惊恐发现,赵皇后的眼泪,也没有几颗真心。
他都落到这般境地,他的发妻,六宫之主竟还有心思收拾打扮。
虽一身素色淡服,可发髻梳得纹丝不乱,面上妆容也是一丝不苟,不见半分憔悴颓态。
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就连那点悲伤和眼泪,都是给端王那个儿子的。
对他,当真没有半分焦急。
难道她不知,只有他好好的,她这个皇后才能活得好?
很快,光启帝就发现了端倪。
东里长安跟皇后竟然十分和谐,母慈子孝。
所以往常皇后总是阻拦这样那样,都是装的?
光启帝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在通宝楼用膳的场景,一屋子女眷其乐融融。
年初九生孩子的时候,皇后也是巴巴跑去了。
还有许多被他忽略掉的细节,此刻被猛然放大,使得他头脑一片清明。
皇后其实早就不再为端王和赵家争什么了……她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配合他的制衡而已。
如今他躺下了,她连装都不再装了。
瞧,皇后正当着他面说,“长安,你父皇管不了国事,一切就辛苦你了。”
东里长安则低声道,“儿子定当尽全力。”
光启帝从未有过的悲凉和无力。
他一生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却终究被家人算计了。
他莫名泪意上涌,视线落在哭成泪人儿的曾贵妃身上。
这个女人,总该是真心为他哭的吧?